自黎青离开奚县之后,这里就彻底归于寂静。
沈河终日将自己关在家里,县内大小事务皆由钱庆处理转达。平王死后,藏在这里的将士日子也好过了许多,不用再躲躲藏藏,看沈河脸色过日子。
黎青又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疯了。
沈河也觉得。
他拖着披散的头发,穿一身素白的中衣,赤裸着脚围着站在自己院内的黎青转了一圈,凹陷下去的脸颊替他诉说着不可思议与诧异,阴沉的眼神都清澈了不少:“你回来是要杀我?”
黎青摇头:“当年平王铲除黎家时,我知道你偷偷收留了一部分黎家的兵,养在奚县外的一处小村落里,这些年奚县大部分税收来源都用来养他们了。”
沈河扬起一侧唇,挑了下眉:“所以呢?”
黎青:“杨誉叛变,我需要那些兵去支援临湘州。”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那你又为什么救黎家的兵?你不是恨不得黎家挫骨扬飞吗?”
两人彻底沉默。
沈河是个很难让人懂的人。黎青想,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父亲欣赏他,教他忠君爱国,教他一身本领,可他干出了偷城防图卖给敌国的事。他恨他父亲,也恨他,折磨他五年,但背地里又偷偷从平王手里救出黎家的亲兵,举整个奚县的财力去养他们。
“沈河,当年为何要把城防图卖给北辰?”
沈河始终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以往他这样问,免不了一顿鞭刑,亦或是红到发黑的辣椒水浇在还在渗血的伤口上。今日他不受他控制,也没有喝下软筋散,沈河只是看着他,漆黑的眼神里看不出一丝情绪,就好像一具行尸走肉的活死人,坐在这里也不过是硬挺,如果有人要杀他,他连反抗都不会反抗。
“想让我借兵可以。”沈河突然露出一抹无声的笑容:“但你得带我一起。”
“好。”黎青没有一丝犹豫,“明日启程。”
“?”沈河眼神茫然清澈许多:“你不怕我背刺你?”
黎青:“来之前我已经被信任之人背叛过,也不差你这一次了。你的本领是我父亲亲自教授于你,若非当年之事,如今你也是九黎出名的将军,你既然想去,我自不会拒绝。但是沈河,”他走向沈河,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坐在太师椅上撑着脑袋的人,“你与我一同长大,我视你为兄弟、好友、知己,即便那五年已经把我们之间的情谊磋磨的所剩无几,我仍不想看到你背叛我的事情发生。”
沈河闻言,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像是在笑黎青的天真,又像是在笑往日的友情,笑来笑去,又好像没什么可笑的。
“是啊,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怎么偏就你——”沈河没再说下去,将脑袋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我还有事要交代给钱庆,就不送黎小将军了。”
*
“孙县令,我们还能回家吗?”
金禾外的某处山东,孙思勉靠在墙壁上将一个小孩抱坐在自己腿上。当时燕京来势汹汹,根本不给孙思勉任何防守的准备就从峰峪关一路直上攻进了金禾,若不是他提前让夫人带着百姓离开,只怕金禾满城人都要被燕京屠完。
“会的。”孙思勉强忍住心里压抑下去的愤怒与悲哀,勉强挤出一抹笑:“我们会回家的,三殿下和太女不会不管我们。”
可燕京人不给他们等待救援的时间。
他们上山倒油,在傲慢的大笑声中,随意丢下火种。未融化的雪挡不住来势汹汹的火焰,没过多久便化成一滩死水,带动沾染火星的油向四面八方蔓延。
灼热的温度如同人间烈阳夏日,烧尽山上所有的生灵,升起的浓烟滚滚向上,冲进百姓们躲藏的山洞。他们只能被烟熏死,或是拼一条命开出生还的路。
没有人选择坐以待毙。
孙思勉冲在最前面,没走多远便于燕京的士兵迎面撞上。
带头的首领吹了声口哨,嬉皮笑脸:“孙县令,莫要在负隅顽抗了,你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他赶回来时随手拿了把剑,剑柄上的花纹实在粗糙,握得他手掌心生疼,与敌人的剑碰撞时,强烈的震荡从手一直蔓延到肩膀,那一瞬间半边身子都是麻得。
与敌人厮杀时,大半的时间脑子都是空白的。孙思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剑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伤到对方,烧焦的木炭味在偶尔的清醒里冲进大脑,夹杂着血腥气,难闻的让人想吐。
怎么哭声那样大?
怎么战争无休止尽?
孙思勉的眼睛已经被血遮住,他看不见前路,看不见敌人,看不见身后的百姓,浑身传递的疼痛让他除了哀嚎便再做不出其他的举动。
他连剑都拿不起来了。
直挺挺地躺倒在地,世界彻底安静。
冰凉的雨水下来了。
冲刷着烧焦的腥臭,模糊的血肉,连同身上的污渍,也被洗刷干净。刺骨的寒冷扫荡每一寸肌肤,融进流淌的热血,浑身变得冰冷,不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孙思勉艰难地睁开眼,断手就在他眼前,血迹顺着雨水流进泥土里,伤口被水泡成惨白,下意识的反胃让他蠕动着身体,僵硬的手指也被迫嘎吱嘎吱的动起来。
腐朽的身体慢慢运转,手上的力量也逐渐恢复,孙思勉跪趴起来,视野也从一只断手扩展到一具半边的身体、几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到满地的白花花的血肉,散落一地,他一眼就看到自己夫人的尸体。
没了手,没了脚,肚子被抛开一个大洞,□□也惨不忍睹。失去光彩的眼睛留下死前最后一刻的怨恨,大张的嘴巴像在痛下最恶毒的诅咒。
他起身想抱住自己的爱人,还没走几步,一颗头颅滚到他脚边,是在山洞问他还能不能回家的那个小孩。他不知道那小孩的名字,当时可爱的模样被现下惊恐的样子替代,孙思勉想,这样的小孩怎么能在死后也是这样的表情呢?
颤抖的手指摆弄着僵硬的嘴角,想要抚平紧皱的眉头,越弄越糟,越弄越可怜。
“啊!!!”
他哭出声,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寻求保护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无助的双手抠进泥土地里,发泄心中的愤怒。
“燕京!”
“燕京!!”
“要燕京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