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被她领了出来。
一身嫩黄小碎花的齐胸裙,倒是穿得整整齐齐,衬得她整个人像枝刚掐下来的迎春花。
崔珩正要开口,目光却忽地凝住。
“你头发怎么回事?”
苏幕摸摸脑袋。
发髻松了。
她顺手从袖中摸出一根男式玉簪。
“你怎么用男人的簪子?”
崔珩眉心微蹙:“这是从哪儿顺来的?”
“啊?”
“苏姑娘,既已承诺了改行,便该言而有信。”崔珩语气带着些许不认同。
糟了!金主爸爸生气了!
苏幕垂下脑袋,像棵被严霜打蔫了的茄子。
“对不起嘛。”
崔珩无奈地伸出手:“簪子给我,我先保管。”
还没等崔珩的手碰到那根来路不明的簪子,一旁的阿砚已眼疾手快地横插一手,直接将簪子夺了过去。
“公子,哪能劳烦您亲自动手。”阿砚一边说着,一边嫌弃地用帕子裹住簪子。他深知自家公子有洁癖,断不肯让这沾了外人气息的东西污了公子的手。
崔珩转头,瞧见一旁的林曦,顺口道:“林姑娘,你也去挑几件合眼的?”
林曦蓦地回眸:“崔公子,你可知如今外面是什么世道?”
“河东、河北、关内三道旱蝗并起,早已是饿殍遍野。”
她眼风如刀:“你竟还有心思在这儿挑脂粉皮囊?一件不够,还想买几件?”
阿砚终究没忍住,跳出来护主:“林姑娘,我家公子是一片好心!看你衣裳旧了才想给你添置,你至于这般夹枪带棒吗?”
周晅立在边上,眼观鼻鼻观心。
女人,他惹不起。
尤其是发了火的女人,更惹不起。
他默默朝后缩了半步,心中暗叹:表弟,自求多福吧。
正说笑间,绸缎庄的厚帘子被掀起,进来个通身穿着素白孝服的年轻小厮,进门便扯着嗓子喊:“掌柜的,前两日我家夫人定的那些个衣裳,可都得了?我来领回去。”
原本正围着崔珩转的掌柜立刻换了一副更周全的笑脸,忙不迭地迎上去:“哎哟,小哥儿快请进!您放心,使的都是开春头一批运来的顶尖料子,夫人穿上准保衬心如意——”
话音未落,伙计们已端出几个红漆托盘,里头绸的、缎的、轻纱的,五颜六色叠得整整齐齐,像小山一样摞得老高。
林曦冷眼瞧着那些晃眼的绫罗,又看了一眼那小厮身上的孝服,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 “这世道,朱门酒肉,膏粱子弟倒是多得很。”
说罢,她拂袖掀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苏幕见势头不对,赶紧道:“我去劝劝她!”
周晅抱臂倚在柜台边,看着自家表弟吃瘪的模样,笑出一口白牙,促狭道:“如何?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崔珩被没头没脑的排挤了一通,倒也不恼,目光幽幽地落在周晅身上。
“怎么,嫉妒吗?要不,我也给你买两件?”
周晅笑容一僵,惊得猛往后退了一大步,双手连摆:“别别别,您还是饶了我吧!我就一舞刀弄枪的粗人,穿不了您这种贵气逼人的行头。这福气,您还是留着自个儿消受吧。”
那厢,小厮把柜台上的包裹一个一个清点,绸的缎的纱的,嘴里还念叨着:“这件是夫人的,这件是大姑娘的,这件是二姑娘的,这件——”
“明昀。”
崔珩用折扇掩住脸,眼神看向柜台。
周晅顺着看过去。
“你是说大孝期间还做衣服,说不定是很早以前定的。这很可疑吗?”
崔珩放下折扇,压低声音。
“成衣制作时间很长没错。但是,在这大孝时节,居然还想得起这一单,还特地派仆人来取。”
两个人一起看向柜台。
冯二点好了,抱着那堆花花绿绿的衣裳准备往外走。
“看来这闲事你是管定了?”
周暄看向崔珩。
“你这么能,那嘉禾之事想必也胸有成竹了?”
崔珩垂下眼,手里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虽然事关我的脑袋,但担心也没用,还不如趁现在多给我崔家积点德。”
说罢,又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