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敬虽官位不大,只是个同州司马,但到底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此时才像如梦方初醒般,定睛细细打量起崔珩的穿戴——那月白色的料子乍看不显山露水,仔细看来,晨光下,隐约泛着银梭纹的暗光,绝非寻常成衣铺子能出的手笔。
再观其气度,寻常江湖骗子便是想下血本,也演不出这份从容。
“原来竟是清河崔公子光降寒舍——失敬,失敬!”
冯敬脸上的不悦瞬间消散,连连拱手作揖。
这人怎么这样?!变脸比戏台子上的武生还快!
苏幕用眼神向崔珩表达自己的惊讶。
林曦依旧冷淡。
周晅和阿砚面面相觑。
冯敬倒是丝毫不觉得自家这“前据而后恭”的行为有何不妥,他皱着眉头看向自家的发妻,语气里带了几分责备:“崔公子这等贵客留宿,你怎么不早点派人知会我一声?如此怠慢,岂是咱们冯家的待客之道!”
柳氏原本挤出的那点笑意僵在脸上:“这,这昨日不是忙着出殡嘛,里里外外乱成一锅粥,我是想着……”
“行了。”冯敬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辩解,面向崔珩时,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崔公子,下人粗鄙,不知这粗茶淡饭的可还合口?客房可还算干净?内子妇道人家,没见过大场面,实在不会办事。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崔公子海涵。”
崔珩对这种“变脸戏法”早已司空见惯:“冯大人客气了,昨晚一切安好。”
冯敬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崔珩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拂了拂浮叶,浅啜一口。
一旁的阿砚最是了解他的心意,开口道:“冯大人,我家公子是不愿意说,他最是睡不惯硬床,昨晚在你家那床板上翻来覆去,半宿都没合眼。且你们府上准备的褥子也太薄了些,衬在底下,那木板硬得简直跟城墙根下的石板没两样。”
这下冯敬也尴尬了。
阿砚却没打算停,继续输出:“还有那枕头,也不知搁在库房里发了多久的潮,一股子散不去的霉味。我家公子平日用的枕头,那都是每年新晒的特等决明子,且必须是当季的,隔年就得撤。您这儿的枕头……啧……”他往桌上一瞟,“再说说这茶,也不太行。冯大人,您府上平日里就给贵客喝陈茶?还是说,瞧着我家公子并无官职,故意拿些便宜货来抵数呀?”
说到这儿,阿砚还不忘斜睨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柳氏,补上了最狠的一刀:“按说也不至于,贵府又是荥阳郑氏又是河东柳氏,都是高门显贵,做事总不该如此捉襟见肘。可是你瞧瞧看,连荥阳郑氏的嫡亲女儿都饿得只能在饭桌上抢粥喝了,咱们这些外人,确实也不好强求太多。”
冯敬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像开了个酱菜铺子般精彩纷呈。
崔珩这才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看了阿砚一眼:“阿砚,不得无礼。
这番话说得太晚晚,该丢的面子早已在阿砚的快嘴下碎了一地。
一旁闷头吃饼的苏幕抬头,盯着崔公子看,后知后觉地感叹。
这金主瞧着仙风道骨的,没想到还挺记仇。
昨夜他们光是查案就查到深更半夜,今天自己又去叫他,现在这莫不是崔公子的起床气?
“家仆无状,让大人见笑了。”
崔珩不紧不慢地搁下那盏“次等”茶:“冯大人,冒昧问一句。你家这位郑夫人可是出自荥阳嫡脉?哦,冯大人莫怪,在下也不过是平素好奇。毕竟五姓之女,若非门当户对,是极少下嫁的。冯家在高陵虽也算望族,但论起那等底蕴门第……”
他话语倏然一顿,只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在京城那一圈顶级的圈子里,“品评家世”简直是席间家常。
崔珩虽未明说,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却比指着鼻子骂人还要让冯敬难堪。
“崔公子说笑了……”
冯敬干笑一声,硬着头皮接话:“大嫂是郑氏的庶女。当年冯家能与郑家联姻,全赖祖上积攒的功德。家祖曾官至兵部司农郎,掌着天下的粮仓调配,故而才有了这一段姻缘。”
兵部司农郎?
苏幕眨眨眼,脑袋里飞快转动着那点可怜的史书残片。
她在师父给的那些故纸堆里见过类似的官名。
这官儿是不是管种地的?那是挺有钱的吧?
林曦冷冷地瞥了冯敬一眼,全然没给这位同州司马半点面子:“如今关中乃至天下连年大旱,这几个月更是蝗灾肆虐。这种世道,百姓连草根都嚼不上,也难关冯大人家里有余粮呢,原是祖上积了德。”
“林姑娘这话,恕珩不敢苟同。”
出乎意料的,崔珩居然开口帮冯敬辩解。
“天下大旱、蝗虫过境,此乃天灾,非人力可全数挽回。百姓受灾,亦非某一位官员之过。朝廷法度森严,大部分同僚尚算任劳任怨、忠于职守,姑娘以此全盘否定,未免有失偏颇。” 他这番话维护的是官场体面,也是世家子弟骨子里那份对秩序的推崇。
林曦显然没兴趣在这里听这些官样文章,拂袖而起,只留下一道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