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紧接着鸡鸭扑腾、乱叫乱蹿的声响席卷而来。

一群本该关在后厨、备好做喜宴食材的鸡鸭，浩浩荡荡冲垮围栏，直冲前院而来。

崔国公和满堂文武、勋贵宾客全都僵在原地，一脸茫然。

肥鹅扑扇着宽大翅膀，扑得半空鸡毛纷飞；数十只土鸡撒开爪子满地狂奔，鲜红的红毯被踩得尘土翻卷，案上的喜果喜糖滚得四处都是，铜香炉歪在一旁，香灰撒了半片。

几只气势汹汹的大公鸡扬着红冠，专挑宾客的官靴追着啄，吓得几位文官踮着脚连连后退，袍角都险些被鸡爪子勾住。

宾客们躲闪不迭，呼喝声、鹅鸣鸡啼混在一处，方才庄重的大婚典礼，转眼乱成一锅沸腾的鸡圈。赞礼官卡在半句祝词里，嘴张了合、合了张，礼乐班子吹到一半，也被这阵动静搅得跑了调，笛音都歪歪扭扭。管事面如死灰，挥着袖子招呼仆役扑上去围堵鸡鸭，跑得满头是汗。

崔珩脸上的神情堪称精彩纷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只大鹅从自己脚边昂头掠过，差点啄到他大红吉服的下摆。

一旁崔璟二话不说，就上前拦堵，沙三娘也跟着上前，身手利落，看准一只乱跑的肥鹅，伸手虚虚一扣，谁料那鹅劲不小，翅膀一拍，扑了她一手绒毛。

周晅也赶忙撸起袖子加入抓鸡大队，一边追一边嚷嚷：“往那边赶！别让它冲到香案！”

苏幕更是半点新妇的矜持都抛到脑后，弯腰就去堵一只想钻到案底的母鸡，动作干脆麻利。

她隔着漫天鸡毛朝崔珩扬声喊：“别愣着！抓住那只红冠的，肉最紧实！”

另一边，林曦扶着面色铁青的崔国公，同周围惊魂未定的宾客笑着打圆场：“诸位莫慌，莫慌！古语有云，鸡鸭临门，乃是兴旺富足之兆，百禽贺喜，是难得的吉兆啊！”

她语气平稳，几句话说得圆融，好歹稍稍稳住了骚动的宾客。

满院人追鸡赶鹅，红绸落着白毛，喜烛旁飘着鸡毛，好好一场勋贵大婚，活生生闹成了抓禽大赛。

崔珩本就不擅对付这些扑腾的活物，手里那根秤杆早就不知搁去了何处。他连连往后退，避开一只横冲直撞、伸长脖子作势要拧人的肥鹅，步步被逼到廊下的角落，后背抵着朱红廊柱，进退不得。

他正抬手挡开漫天飞扬的绒毛，目光一扫，却瞥见廊柱另一侧立着一道身影。

居然是沈拓。

他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阴影里。

崔珩一怔。

想来是崔家派人送了帖子，他便过来观礼。

只是这般隆重的大婚，确实让人颜面无存啊。

他不禁苦笑着朝沈拓拱了拱手，声音压得低，避开周遭的喧闹： “沈兄，倒是叫你见笑了。”

沈拓低低笑了一声：“倒是头一回见百禽贺喜，未必不是一桩趣事。”

话音未落，那边苏幕一声呼喝，眼看着就要把那只最凶的红冠公鸡逼到花坛边，还不忘抽空朝角落这边扬声喊：“崔珩！你别光站着闲聊！快来搭把手！今晚炖了它下酒！”

崔珩：“……”

沈拓失笑，他自袖中取出一只打磨朴素的木匣，匣面只浅浅刻了一株青竹，并不惹眼。他双手托着递过来。

“崔二公子大喜，一点薄礼。”

崔珩连忙推辞：“沈兄肯前来观礼，已是厚意，何必再破费。”

“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沈拓将木匣往他面前送了送，“也算沾一沾二位的喜气，多谢公子帮忙，舍妹才能沉冤昭雪。这是在下一点心意，公子只管收下。”

崔珩见他心意恳切，再推拒反倒生分，只得伸手接过，拱手道谢：“那我便愧受了，多谢沈兄。”

沈拓点点头，不再多言。正好有仆役端着酒盏经过，他便取过一杯，遥遥朝着香案方向敬了一下，一饮而尽。

“祝二位安稳顺遂，告辞了。”

不等崔珩再留，他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崔珩把木匣稳妥揣进怀里，回头望向院子。

闹剧还没完全收场。

他叹了口气，也挽起吉服袖子上前帮忙善后。

仆役们拿来箩筐、绳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四散奔逃的鸡鸭一一擒住。

满地鸡毛、踩碎的喜果、歪斜的香炉都被人清扫收拾，歪掉的红绸重新系好，乐工们也定了定神，试着重新吹起曲子。

只是好好一场大婚，“百禽贺喜”的名头，怕是要在京城勋贵圈子里传上好一阵子。

苏幕擦了擦额角的汗，顶着一头鸡毛，乐呵呵凑到崔珩身侧：“可算抓完了。方才和你说话的那位是谁？”

崔珩抬手，替她拈下头发上一根鹅毛，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木匣：“是沈拓。送了贺礼，稍坐片刻便先走了。”

“哦？那回头开开瞧瞧是什么好东西。”苏幕眼睛一亮。

崔珩失笑：“先把剩下的礼行完吧。宾客们还等着喝咱们的合卺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