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判定人的肯定,再加上描金人对情域赐福的确认,足够天国相信这两个从罪域回来的旧部不是内应了。
塞梅尔黛尔笑着看向殿中瘫软的两人,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弗莱和斯塔尼麻木混沌的眼睛。
“那么,说说吧,你们在罪域看到了什么?”
…………
黑圣威殿有着全佩列费斯最好的玫瑰。它们扎根于黑圣威殿侧的堡垒群外,艳丽的色彩如油彩铺色,植物学者将其命名为“萨卡尔”,意为“鬼母之手”。但如此美景无法喧宾夺主,就连那些华丽的宫廷建筑也不行。巧夺天工的美景在漆黑的圣殿周围就像繁星,完美的星云需要每一枚星辰恰好且美丽地呆在自己的位置,星云本身才是无暇的神作。
而就在这副无垢的作品中,一座土黄的神庙极为突兀扎在中央。
它是如此貌不惊人。一道十字拱开在正前方,通体只由最普通的混凝土浇筑。那上面没有任何雕塑或是壁画,就连承重柱这样容易雕刻的区域都只是一体而下的长筒,朴素到像是毛边的胚子。
这座神庙外的白袍侍从也与黑圣威殿群的不同。他们不像其他天国人那样冷淡傲慢,也没有那么脚步匆匆、目标感十足;只是在客人经过门前,才将交握的双手伸出,表情恬淡地扭过半边身子,坐在门口微笑着将客人迎入,仿佛远道而来的客人就是这家的主人,根本不需要起身迎接。殿中的侍从同样步履轻盈,无论年纪性别一律仪态美好,从内到外地散发出一种与世无争的平静。
斯塔尼跟着眼前的两个侍从,竟感到一丝诡异的疯狂。
毕竟在他印象中,这座神庙目前的主人不是个淡泊的人。
但当斯塔尼越过挡板,听到潺潺流水自高处落下,整个世界又颠覆回了原本的模样——
馥郁、甜腻,像是某种精酿发酵过的果子酒,连空气都带着桑葚黑莓一样的紫红色。入目是镶满琳琅黄金宝石的墙壁,比水晶还透亮的镜子高高挂在两侧,镜框的花纹雕工与历代天国国主雕塑不相上下。令人眼花缭乱的摆件、闪闪发光的珠宝首饰、鳞次栉比的黑翼天使神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小人看起来都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甚至身上还画着诡异的漆黑色反光)……所有瑰宝都像才被暴发户刚刚收藏一般,炫耀式地摆了出来;不过平心而言论,其人极高的美商,又令堆叠的财富具有了奢华的美好品质。
但斯塔尼还是想说世界在他面前颠倒了美丑善恶。
“斯塔尼阁下,真是不敢相信,您竟然会来拜访我?”
极繁的瑰宝中,一位身披金纱的美人坐在宝座上,几乎与这片极具冲击感的瑰金融为了一体。如果不是她深蓝色的长发过于冷调,斯塔尼敢打包票自己无法在一分钟内找到她(不动用赐福的情况下)。
很难想象在这样的空间里,一个人需要怎样强悍的专注力才能正常生活。
斯塔尼闭了闭眼睛,以免被这座恐怖的宫殿影响:“于公于私,我都应该拜访你。身为天司成员,理应拜见如今的副司天。何况我毕竟喊过你一声师妹。奥贝特,当年的事后,我们也快三百年不见了……”
“当年的事?”
法米示赛维希耐奥·奥贝特无知地歪着头,眼里却又露出攻击坦姆时那种兴奋扭曲的精光。
“什么事啊,事务太多我有点记不清了,唔……是说我们的恩师一意孤行导致实验失败,甩锅给我这个新人呢;还是他盗用我的研究结果,却连我的名字都不署就交给了域主呀——哦,难不成是担心我揭发他,让师哥你联系暗司的人,将我打压进那个狗屎一般的泥沼地?”
她故作惊讶地扬起手,金灿灿的长甲挡住了口鼻,只露出那双充满恶意又甜滋滋弯起的眼睛。
”呵呵,我这些年在暗司混得太差,能力退步不少,就连记忆力都用不好啦,不如师哥你帮我想想?”
“不必想了。这点小事也值得记那么久,你去暗司是能力所致,没什么好说的。”
奥贝特嘴角微微抽搐,不怒反笑:“我记得师哥你以前嘴没有这么毒啊?那时候金脉学院谁没被你的伪善骗过,怎么,去了罪域一趟,回来见到我霸占你的位置不好受啦?”
寂灭领主灭杀天国两大兵团前,有人将斯塔尼伙同第九云翼团上翼兵万德叛逃的消息传回安恩城。为填补副天司位置的空缺,奥贝特走马上任,不料四日后,斯塔尼非但没有背叛天国,还带着齐娃回到了天国。
但才提拔上来的副天司没有为了他革职的道理;另一方面,天司终究属于隧域,天国再立新目难免令斯塔尼有僭越之慊。因而此时的斯塔尼在天国位置的确尴尬,就连塞梅尔黛尔和庭撒两人都不知道如何弥补这个犬马功劳的老人。
奥贝特知道怎么戳人心窝,描金人都市侩功利得很,所以她专揪着这件事不放。
“这样,我教你:快回去向我们敬爱的司天卿大人告个状,以天司谱系这些年钻研的旁门左道来说,现在开始搞垮一个背后无权无势的副司天还不算太晚——不过提起我的时候,记得用上敬语呦。
“你该称我奥贝特大人啦!林尔齐姆!”
斯塔尼脸色一僵,随即恢复一副与世无争的清高表情,看得奥贝特一阵作呕。
“当然,奥贝特大人,我们都希望你能长久呆在这个位置上,永远也别掉下来。”
“说得对!理当如此!”奥贝特也跟着大笑,她拍了拍手,冲着殿内的几个男仆扬起头,“愣着做什么,快给我亲爱的同门师哥倒杯莓酒,这可是当年师门里唯一为我说过话的大好人啦。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我,来,先让我虚空为这胜利举一杯吧!”
她直起身,亲昵地隔空对着斯塔尼碰了一杯,很快又颐指气使地挥舞着手臂,对着仆人们叉腰喝到:“还在那傻愣着干嘛,快去酒窖里给我找那瓶瓶身裹着水晶的黑莓酒!”
仆人们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端过酒杯。奥贝特瞥了一眼,顿时像猫一样炸起毛,脸都扭曲起来。
“我的天,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酒窖里的、标签是金翼天使的图标,瓶口的盖子是黑鳍木的,中间画着两颗莓果!别这么直接拿出来,先醒好,我都已经给过你们笔记了,不记得就去看第十二页的第四行,再弄错我就把你们吊在神庙上当雕塑!照着抄都干不明白,干脆一个个串起来好啦,反正要脑子也没用!还有配套的杯子,不是这种随处可见的垃圾,它该配套的东西是那种小的、窄口的,两边写着赫斯内城专供第一批的那个。别给我随随便便就倒在那种宽肚杯子里,不知道还以为坦姆·齐娃进了天司殿,让人误会我和师哥品味一样怎么办,我才不会给那种油腻的老东西献魅,后面松成什么样都难说的,不要脸啦?
“还有、还有!最关键的,冰块、冰块、冰块,切的时候用点心!你们就不能找黑圣威殿借一下吗,光傻站着等我把伊文喂到你们嘴里,到底是谁教你们不劳而获的?那都是牲畜干的事情,喂饱了要切成臊子上桌的!别让我操这种心,以前遇到这种人我都扎他们小人,诅咒他们出门就从纤榕上掉下来、头着地砸在金脉上、脑浆飞溅地到处都是、滴到纤道里结成一层白白的绵状蛛网——哦对,黑圣威殿玫瑰形状的模具切出来大小刚刚好,放的时候可别给我‘脑浆飞溅’……”
仆人们再也听不下去,表情扭曲地、一股烟地逃了出去。有人一出门就发出呕吐的声音,有人哭丧着脸仿佛自己就是那个从纤榕上坠落的可怜人。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新任的副天司心情不好到了极度,没人愿意在这时候触她楣头,干脆借着找东西的任务躲在外面才是打工人的上上选……
金碧辉煌的宫殿瞬间只剩下奥贝特和斯塔尼两人。
这时候,奥贝特才真正坐起来。她眼里的仇恨矫揉不知何时荡然无存,只剩下认真的笑意。那表情让斯塔尼都感到恍惚,他甚至看不穿奥贝特到底放没放下过去的恩怨。
“好了,无关紧要的人都走了,让我听听碎片大人究竟要我配合你什么呢?”
斯塔尼反应了半天,才跟上奥贝特的节奏,恍惚道:“面具的新组织要正面对抗……”
“啧,天司出来的人还真是有够无聊——师哥,再说这种话真会让我怀疑你的能力,直接点,面具到底交代你什么?”
斯塔尼眼角抽搐,咽咽口水,重新冷静下来:“她要天国人的动向。她想和器物文明联手,给庭撒和塞梅尔黛尔做局。不出意外的话,那位代表小姐已经派了合格的说客往天国来,我们要让两位殿下相信那个人说的话。”
奥贝特一愣,笑叫起来:“别开玩笑了!那都是协天判定人的工作,和天司有什么关系?”
“有计划。只要我们一口咬定叁时说谎,再指认她是面具的人,就可以名正言顺提拔一个真正的内应。”斯塔尼说,“出于安全考量,天国人多半会派我们相互制衡。一来一回,还能再为罪域争取时间。”
“嘻嘻,倒真是恶毒的考量。”奥贝特似笑非笑,“行了我记下了,多余的也没什么好说的,就让我们一起相信师出同门的默契,不会让彼此走偏吧。至于现在,我还是很讨厌你这张老脸,一点都不想请你喝酒呢。”
“那就等到庆功时再喝。你知道的,我一向期待你的作品。”
奥贝特眯起眼睛。
“出去,林尔齐姆,别让我说第二次。”
“那么……告辞,奥贝特大人。”
日晖下,斯塔尼走出土黄神庙。接连的景色转变让他感到阵阵恍惚,看到长廊上不谙世事闲坐的侍从们,他竟产生了一丝诡异的愤怒。
他想到前一天被面具拉到弗莱面前的错愕。少男坐在床上,就像这些侍从一样懵懵懂懂,开口便问“斯塔尼男士,您也回归真神的怀抱了吗?”提及那日的死亡时,那愚蠢的贵族公子竟然露出费解的表情,反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话。
“这话好奇怪,我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呢?”
是啊,好端端的,他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呢?
丢了副天司的职务,为了弗莱跑到罪域报仇,每天担惊受怕,生怕消息走漏遭到坦姆的报复,好不容易从寂灭领主手中逃出来,还要被当作俘虏扔进监狱。熬到最后,好不容易彻底下定决心,转眼发现,弗莱竟然没死,还要他投靠面具、投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这不是天大的讽刺?!
他凭什么跟法米示赛低头,凭什么替面具当这个随时丧命的细作!
斯塔尼攥紧手中隧晶。
橙光在多面的晶体内一闪而逝,每一面都映着他扭曲的脸。
“生于隧土,身扎天国,心向罪域,命又该往何处?”
天国或是罪域,都是失败就被舍弃的结局。
所以,奥贝特,就请你自己去死吧。
他不会再为任何人卖命了。
斯塔尼倨傲地笑了。他收起证物,一路坦然来到黑圣威殿前,甚至还在路上撞到了天司殿的侍从。
几人小心翼翼地询问他还回不回天司殿,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才长舒了一口气,拿酒的手都稳了不少。斯塔尼顺势承诺自己再不前往天司殿,直把几个小孩感动得痛哭流涕,对着他一顿千恩万谢——甚至还有不懂事的人直接怀念起了斯塔尼曾经领导的天司殿。
斯塔尼对此笑而不语,转身奔向黑圣威殿。
“斯塔尼大人——”
斯塔尼疑惑地回过头。
白袍的少男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道:“您去黑圣威殿是、是为了回到天司殿吗?”
斯塔尼笑了。不置可否:“毕竟现在我的身份在天司很尴尬,总要为前途忧虑的,多谢你的关心。”
他转过身,迎面撞上拉菲坎送一胖一瘦两个男人离开。
那对组合很奇怪,气氛冲突又融洽,一个颓废,一个灿烂。斯塔尼微微定睛,才发现是齐娃父子。
弗莱·齐娃原本跟在面如死灰的父亲身边,还略有些蔫头耷脑。一见到斯塔尼,他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他松开坦姆·齐娃的衣角,颠颠跑过来。
“斯塔尼男士!真高兴在这里见到您,您怎么到黑圣威殿来了?”
“弗——”
“走了,弗莱!”
不等斯塔尼回复,坦姆就冷冷上前拽走了弗莱。斯塔尼面色一僵,才平息的怒意再度燃起。
“欸、父亲等等、别别别拽我……”弗莱慌乱地回头喊起来,“斯塔尼男士!塞梅尔黛尔殿下正在接见其他人!如果您要觐见殿下!可能要多等一会儿了——哎呦!父亲您为什么打我?!”
“闭嘴,你这个没出息的逆子!”
身后,坦姆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声音愈发遥远。
拉菲坎咧着白牙看着齐娃家的笑话,直到斯塔尼面无表情走到面前,才勉强咳嗽一声:“斯塔尼阁下,很抱歉,塞梅尔黛尔殿下现在不能见您,如无重要事项,请您下次再来吧。”
“还请拨冗为我通报一声,拉菲坎大人,我有万分重要的情报需要亲自交给塞梅尔黛尔殿下。”
拉菲坎表情古怪地看了斯塔尼一眼。
“怎么了吗,拉菲坎大人?”斯塔尼恨声,“难道被天司革职后,我连向两位殿下献上隧晶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拉菲坎沉默半天,才摇摇头,语气说不出的怜悯:“我明白了,我会替您转达。那么能否请您先透露隧晶的内容呢……”
确定离开了描金人可感知的范围,坦姆·齐娃才压住独子的肩膀。
孩子还在无知地询问:“父亲,为什么不让我和斯塔尼男士打招呼?不是您让我们打好关系的吗?”
“你看不出来吗,弗莱!那个人,他已经走投无路了,他现在就是个赌徒,眼里只有想要致人于死地的凶光!接触他只会把你自己拖进深渊,看着吧,和他接触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迎着拉菲坎询问的单纯目光,斯塔尼恻恻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隧晶。
“当然,拉菲坎大人,请将隧晶直接交给塞梅尔黛尔殿下吧!
“面具、学者以及法米示赛维希耐奥·奥贝特三者勾结的证据,我已彻底收集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