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明月整理下衣冠，铜镜里完全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男子，她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庞，不得不感慨一下观音面真是个面具大师。

那层薄如蝉翼的面具敷在脸上毫无异物感，却能将她眉眼轮廓完全改变，她推开房门出来，观音面正靠在一旁的门柱上，眺望远处。

暮色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倒是将那张悲天悯人的面具在余晖中显得有些不真切。

听见她出来，观音面转过脸，笑道：“嗯，不错。”

元明月有些不太自然地咳了下：“走吧。”

二人一出后院外，就看见一辆马车停靠在门旁，车夫被麻衣斗篷完全遮住全身，连张脸都透不出来。

元明月微微蹙眉，观音面先行走过去，一把撩开门帘，顺势侧过身，对元明月行礼道：“请公主上车。”

观音面老是这样，酥麻麻的语调中总是带过一丝不正经，元明月警告道：“别暴露我的身份。”

观音面不在意地轻笑一声，点点头。

等元明月上车，观音面紧接其后，门帘一放下，车夫一甩鞭子，马车随即扬程而去。

——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

车厢内空间逼仄，两人相对而坐，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

元明月瞪过眼观音面：“坐过去，我都没有空间了！”

观音面连忙双手举起做出一副投降状，嘴里还依旧笑嘻嘻道：“我的公主啊，要不我坐车顶上如何？”

元明月噗嗤一笑，她偏过头，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熟悉的街景正在飞速后退，朱墙碧瓦渐渐被低矮的灰墙取代，道路似乎也越来越偏僻。

元明月微微皱眉：“怎么感觉和我第一次去暗巷的道不一样？”

“常言道狡兔三窟呀，公主，您说暗巷这么复杂的地方会只有一条道吗？”观音面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一手支着下巴看她。

元明月放下帘子，语气冷淡：“说了别叫公主。”

“嗯嗯，”观音面歪了歪头，“确实，我得好好想个什么称呼呢？小元？小明？小月？小明月？”

元明月只感觉自己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连忙喊停：“停停停！你给我正经一点！”

观音面还笑得起劲，忽然一跺脚，一拍手，笑道：“啊，我知道了，不如我叫你……阿月？”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元明月虚伪假笑，更是恨不得给这人一个大大的白眼，搞得他之前没叫过自己“阿月”似得，随便吧，爱咋再叫，她没有反驳，只道：“你随意。”

“阿月，”观音面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囊递过来，“尝尝看，我好不容易得来的。”

“哦？不会有毒吧？”元明月接过来，上下打量一眼。

“我特意给你留的！”观音面像是被气笑，说话都有股咬牙切齿之意，元明月见好就收，打开瓶口，一股清甜的香味传来，她抿了一口。

是温热的桂花蜜水，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安抚了胃里那团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的东西。

“哇，口感不错啊。”元明月将皮囊还回去，像是有些意犹未尽，观音面笑了起来：“阿月，你可真有意思，是还想让我再喝一口？”

元明月眼角微抽，还是道：“说正经的事，拍卖会是在子时，柔光又具体是在哪个位置？我现在一无所知，就这么跟着你去那里，你得告诉我今日行动的计划是怎么样的？”

观音面挑眉：“计划——就是没有计划。”

“哈？”元明月忍不住瞪大眼睛，语气都加重，“我在和你说正事！”

车厢内光线昏暗，观音面孔半明半暗，那双垂目慈悲的眼更是让人看不清任何的情绪，“阿月，不要这么激动。”

“去那种地方，我不激动都不行。”元明月讽刺道。

观音面像是在思考一般，并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拖着腮帮子“盯着”元明月看，马车恰好驶过一段颠簸路面，他的身形随之晃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老实和你说吧，我去暗巷里也有正事要做。”

“什么正事？”

“你是在担心我吗？”观音面忽地又笑了起来，只可惜语气里的笑意太淡，淡如春日水面上的薄冰，一触即碎，元明月不想搭理他，生气地瞪着他。

观音面笑道：“放心，帮你救小郡主是第一要务，我的事排在后面。阿月只管跟着我走。”

元明月双手抱臂，靠过身后的车厢，不冷不热地威胁道：“你最好是。”

观音面也依旧轻描淡写地应道。

元明月无可奈何，也只能干瞪眼瞪面前这个人，她能感觉到，又该说他们之间相处向来如此，他可以对她百般迁就、千般讨好，可一旦触及那条看不见的线，观音面就会用一层不正经的笑裹住自己，密不透风。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

车夫忽地将马车拐入一条窄巷，两侧的墙壁逼仄得几乎要擦到车厢，快速的转弯让元明月措不及防地按住座椅扶手，鼻尖也很快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香料、油脂、潮湿的木料，以及那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微微发甜的血腥气。

“我们到了。”观音面像是猫儿一样，慵懒地向上伸了个懒腰。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夫从辕上跳下来，始终没有露出面孔，只伸手替他们打起帘子。观音面率先跳下车，然后转过身，朝车厢内的元明月伸出手。

元明月盯着那只被黑皮手套包裹而住的手，看了一眼，没有去接，自己扶着车框跳了下去。

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她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