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站在空荡的客厅中央,轻轻说:“卫先生,我来了。”
医疗椅中的男人在黑暗中隐约显露出消瘦轮廓,几乎形销骨立,看不清面容,却能听到虚弱的呼吸,沉沉从肺腔里挤压出来一般,带出一股死亡笼罩的气息。
但他声音很甘甜,果断:“你倒是个守承诺的人,难得,中心圈会有你这样的人。”
顾星痕没有多少礼貌和耐心,冷淡地问:“你有什么要我做的?”
卫海澜笑了下,咳了一阵,努力克制着失态,轻喘着说:“对嘛,你这口气,才像我认识的那些中心圈的纨绔子弟。”
他又笑了声,有点孩子气地问:“我的游戏有意思吗?”
顾星痕静静站在原地,显得不近人情,淡淡说:“我只有半小时,可能也是此生唯一一次来低等星,别说无意义的废话,浪费这次见面。”
卫海澜说:“你走之前,我会帮你解开催眠咒,你履行了我们的约定。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本来我不抱希望,但看起来这世界还会给绝望的人一些惊喜,我的请求对你而言,是一桩很简单的事。”
顾星痕:“你说,我答应下来的话,一定会办到。”
卫海澜呼吸不畅,时急时息,缓慢地吐字:“我知道,那是我为爱情设计的情感系统,你通过了测试,证明你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谢谢你,也让我获得了有趣的数据。可惜……”
他顿然沉默,安静中似乎逸散无尽惋惜,过了片刻,才继续说:“我有个女儿,在这个城市最好的医院,她可能寿命不长,是我的错,明知精子是不健康的,还要生下她。”
顾星痕微微一愣:“这个孩子,不会是……”
卫海澜打断:“她就我一个亲人,但我也活不了几天了,我得为她做好我不在之后的准备,所以,我通过游戏,找到了你。”
卫海澜语气略微放低了姿态:“拜托你,资助她继续在医院养病,我只希望她还能再坚持几年,她的人生能再长一点,然后离开得不要太痛苦。这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一件小事。而我,为了支撑她的医疗费用,用尽了全部力气。”
说到后半,他几乎只是在无力感慨。
这件事对顾星痕来说,确实是一件小事,费不了多少力气。他只要雇人照顾好女孩就行。
顾星痕说:“可以,我会负责到她坚持不下去,让她安静离开。”
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平淡,透着握有绝对掌控力而毫无压力的冷漠、无感、随意。
对比卫海澜用尽全力把顾星痕骗到此地,极具讽刺。
卫海澜终于像泄了气,之前那股端着的傲慢,顿时没有了,声音变得有些落寞:“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于是,顾星痕说:“他也来了,你要见吗?”
他问的方式,保留的言语,像在给卫海澜挽留住一丝尊严。
黑暗中沉默良久。
沉默中,仿佛尊严在溃散。
躲藏在黑暗里的消瘦轮廓显露出剧烈抽搐动作,喘息声像破风箱,嘶哑、粗重、错乱。
局促与压抑的气息,错落飘散在黑暗房间里,把干净的屋子填充满狼狈。
医疗椅上的人像随时会抽得断气,绷住的劲一散,人就没了。顾星痕留意着显示屏体征数值,它在预警的红色区域反复跳动,随时要跌入危险区,顾星痕却只是静静地看着。
卫海澜发出诡异癫狂的笑声,加剧他艰难的呼吸,可他却不管不顾地只顾着笑。
笑上一会,他终于在破风箱漏风似的抽气声中渐渐安静,他说:“不,我签了协议,我不认识那位贵人。”
顾星痕:“……”
“我不想签,但我需要钱的时候,发现在那份协议上签上我的名字,好轻松啊!”
卫海澜又开始笑出那种诡异疯癫的声音,伴随急促抽气,有点像乌鸦在哭。
笑声逐渐变得更像歇斯底里的哭声,然后,他又安静下来。
沉默与黑暗,变成世上最好的遮羞布,遮住卫海澜的尊严,把他的真面目始终隐藏起来,不让人看清。
等了片刻,顾星痕看卫海澜似乎没有要交代的了,半小时快到了,他便说:“还有什么话吗,没有,我就走了。”
会进入【完美恋人】关卡的玩家,都是按卫海澜写的程式挑选的。
需要满足共情能力被程式判断达到他设置的阈值。
可眼前这个Alpha,似乎情感缺失,极为冷漠,任何悲惨在这个Alpha眼里都会被漠视一般。
卫海澜说:“你是个奇怪的人。”
顾星痕刚转身要走,听到男人开口,又停下,静静等着。
“看上去那么冷漠,可是在游戏里却……我的研发成果只进行到一半,没有完成,也许测试并非百分百准确。”
卫海澜在控制不住的低沉喘息中,冒出一声狡猾的笑声:“你想知道,我研究的是什么吗?”
顾星痕想了想,平淡地说:“没什么兴趣。”
学者少了提问的学生捧场,卫海澜似乎在黑暗里垂头丧气,喃喃思索道:“我的老师曾跟我说,不属于我的,别妄想得到,它本就不属于你。你呢,中心圈的人,会有妄念吗?”
“在游戏里,你是我得到的,意外的,百分之一百的样本,所以,你通关了。”
话音落下良久,顾星痕像是经过一番思索,他回应了卫海澜莫名其妙的提问,这完全不像他的性格,按理说,他应该不会搭理无聊的问题。
他说:“我没有妄念,不可能的事,我会立刻放弃。”
卫海澜像是有些吃惊和失落:“是吗……是我的游戏数据还不够充分吗……”
顾星痕离开了那个房间,他不会为无聊的人多耽误一分钟。
留在黑暗房间里的卫海澜,脸上情绪瞬间消失,就好像刚才一切,只是他精湛的演技。
确定来访者不会再返回来,他吃力地抬动手指,面前展开光屏。
弧形光屏平展,亮光照出卫海澜坚毅的轮廓线,他的眼中只有一汪沉静、坚定的光。像是撑着一股劲,他的手指在光屏前的投影键盘上利落地敲打。
“数据上传中……”
“进度15%……25%……35%……”
一个数据包在他静默注视中,从本地上传至一个虚拟端。
聊天窗弹出,对方发来一条问候:[你的游戏到终点了吗?]
卫海澜面无表情,眼神坚如磐石:[是的,我只能做到这了。抱歉。]
对面回复:[圣舰母盒已完成更新。祝你好梦。]
黑暗中,静默片刻,响起一声叹息。
“梦吗……我已经不会再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