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爷被仆役搀扶着,颤巍巍地赶来,看到被差役押着的赵侧妃,以及满地狼藉,老脸上先是惊愕,随即涌上难以抑制的悲愤。他指着裴砚,声音发颤:“裴、裴少卿!本王的两个儿子——一个横死,一个下狱,已是家破人亡之兆!你、你今夜又带人闯入,所为何来?”他的指责沉重又悲怆,在场不少王府仆役都面露凄然。
裴砚对着郡王爷欠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语气却无半分退让:“下官职责所在,惊扰郡王,还望海涵。只是,”他目光扫过被押着的赵侧妃,又看向满地纸钱灰烬,“将近子时,赵侧妃却于此偏僻之处焚烧纸钱,行迹鬼祟。郡王不妨亲自问问,侧妃此举,究竟为何?”
郡王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残火已灭,纸灰凌乱,在夜风中打着旋儿。
他眉头紧锁,看向赵侧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几分无奈:“裴少卿,你也知道,她早年丧子,心神受损,时常……做些糊涂事。思念亡儿,烧些纸钱,在府中也算不得什么稀奇。少卿为此大动干戈,未免……小题大做了吧。”
裴砚声音微扬,“据本官所知,贵府二公子的忌日,应在暮春。今日,乃是世子——初七。”
“初七”二字,激得在场众人神色骤变。
墨辞适时上前一步,朗声补充道:“我等亲耳听闻赵侧妃一边焚烧纸钱,一边喃喃低语,说的是‘我的德儿啊……你死得冤啊……好在凶手抓到了……为娘定会亲眼看着他伏诛……’”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郡王妃原本被丫鬟搀扶着,痴痴呆呆地站在郡王身后,眼神涣散。
此刻听到“德儿”、“为娘”等字眼,猛地挣开丫鬟,踉跄着扑向赵侧妃,尖声叫道:“德儿是我的儿子!是我的!你这贱人!休想同我争抢!”她扬起手,“啪”地一声,狠狠甩了赵侧妃一记耳光。
赵侧妃被打得偏过头去,却依旧垂着眼,一声不吭。
差役们连忙上前,将情绪失控的郡王妃隔开。郡王妃犹自哭骂不休,被几个仆妇勉强扶住。
场面一时混乱。
裴砚目光如炬,再次开口,声音盖过了郡王妃的哭闹:“赵侧妃于世子初七之夜,私祭世子,口称‘为娘’,其中蹊跷,必须查清。”
他不再给郡王回旋的余地,直接下令,“为免惊扰,请府中诸位,暂且移步前厅。本官需搜查赵侧妃所居之处。”
他的命令干脆果决。差役们立刻行动,坚决地“请”众人移步。
前厅灯火通明,郡王府一干主仆或坐或立,神色各异。
地砖上摊着从赵侧妃的房间和小佛堂里搜出的东西,着实令人侧目:是大量与世子相关的物件——不同年龄段的画像、李玄德幼时穿过的旧衣、练字的手稿、甚至还有他少年时猎得的狐尾、用过的旧弓……林林总总,摆放得整齐,有些甚至精心装裱保存。
墨辞拿起其中一幅少年时期的画像,画中人眉眼清俊,意气风发。他咂舌低语:“啧啧,这世子爷没毁容前,瞧着也是位翩翩少年郎啊。”
裴砚的目光在那画像上停留一瞬,心中亦掠过一丝淡薄的慨叹。当年的淮阳郡王世子,也曾是这长安城里鲜衣怒马、前途无量的贵胄子弟之一。
只可惜,一场大火,焚毁的不只是面容,更是心性。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裴砚撩起绯袍下摆,端坐到主位,目光如寒星般射向一直垂首不语的赵侧妃,声音清冷:“赵氏,你住所之中,搜出诸多世子旧物,事无巨细,年份久远。你作何解释?”
郡王爷在一旁,眼神慌乱,抢着开口:“裴少卿,她、她自失了孩儿,神智便有些不清醒,时常将德儿错认成自己的孩子,这才……”
“郡王爷,”裴砚毫不客气地打断,目光依旧锁在赵侧妃身上,语气加重,“本官在问赵氏。她难道没有嘴,不会自己答话吗?”他顿了顿,转向郡王,言辞犀利,“再者,若真是思念早夭的二公子,为何她房中,竟无一件与二公子相关之物?满目所及,皆是世子!”
郡王爷被他问得一噎,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裴砚不再看他,猛地一拍身旁案几,惊得满厅人心头一跳。
“赵氏!还不从实招来!”这一声厉喝,赵侧妃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常年有些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起诸多压抑的情绪。
半晌,她干涩的嘴唇终于动了,声音嘶哑:“德儿……他是我的儿子。”
“你胡说八道!那是我儿子!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嫡子!”郡王妃猛地尖叫起来,又要扑上去,被丫鬟死死抱住。
裴砚眉头紧拧,冷声下令:“将郡王妃暂且请到隔壁厢房,好生看顾。”
哭闹不休的郡王妃被半劝半架地带离了前厅。厅内重归寂静,却更显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侧妃身上。
赵侧妃继续陈述,语速缓慢,却字字如刀,剖开了数十年前的一桩隐秘:“当年,我入府前便已怀了身孕。郡王爷怕惹人非议,硬是将月份瞒了两月。所以,我早产生下的孩子,其实已经足月,健康壮实,哭声洪亮。”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而王妃那边……生下的嫡子,却自胎里便带了一身的弱症,气息奄奄。”
厅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