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姐死于非命已经够可怜了,我怎么可以让人划开她的身体?”
何氏只好先安慰哭得近乎昏厥的嫂子。
“……如果死的人是你女儿,如果死的人是俞二姐,你肯让人剖开二姐的尸体当作证据给众人瞧吗?”
俞赛没料到舅母会说这种话,但是她也心疼舅舅舅母,没计较此话。
何氏红了眼圈,眼泪落下来,眼神却很坚定:“如果能找出真凶,如果能为冤屈的人洗刷罪名,我愿意。”
何母怔了怔,旋即伏到榻上只管哭。
何父哼道:“此事关乎何家家风,若何家出了个被人解剖尸首的女儿,何家往后该如何立足?”
何氏盯着他,冷声道:“哥哥以为何氏还有家风吗?五皇子夫人救过我的命,救过我孙子的命,我不信她会误诊。你为什么不想想她怎么就中了河豚毒?她平生压根不碰河豚肉!好巧不巧,偏去夫人的医馆,出去便遭人暗害,还嫁祸给夫人。”
“你不关心你的四女儿究竟怎么死的,你只在乎脸面。你也不想想,何家出了这事,还能有脸面?”何氏不给兄长反驳的机会,连珠炮般道,“再者,是谁要剖尸?都察院、大理寺、刑部!怎就惊动了三司?因为涉案者是皇家媳!何家的铺户生意、田产农庄为什么能做得这般大,你该不会以为是你能干吧?”
一席话说得何父哑口无言。
何氏扶住俞赛伸来搀她的手,深吸口气:“就算你们怪我无情无义,将来背地里诅咒我谩骂我,为了家族,必须同意剖尸取证。如果你们榆木脑袋转不过弯,往后不必再与我往来。左右我已嫁出去,何家将来如何跟我有个屁的关系!”
她擦干眼泪:“咱们走!”
气势汹汹出了正厅,兄长追出来,拉住她的胳膊,咳声叹气道:“我同意就是了、我同意就是了。”
真真是冤孽。
三司看了历日,刚巧次日适合,便敲定了。
成治帝在小朝会上宣布此事,诸臣都夸何家深明大义。
刑部侍郎道:“禀圣上,臣斗胆提议请出太医院通晓药性医理的医官前去协助。此案涉及两种毒药,仵作虽是老资历,但是如果有太医院的医官从旁监督协助,定能事半功倍。”
成治帝好脾气地点点头:“爱卿所言有理。”对左右道:“叫太医院找个医官派过去。”
太子齐俨忽地道:“圣上,臣想推荐个医官。”
刑部侍郎惊疑不定地望向齐俨。
成治帝笑道:“胡太医常为你诊治,为人又宽厚,我想,即便你不提,太医院也会拨胡太医过去。”
齐俨温和一笑:“胡太医的医术自是高明,只是我今日正好想请胡太医去我那边看看,我有些不舒服。今日劳累了胡太医,明日却派他去帮忙,恐怕累着他。听说太医院新升的解行舟解医官作风谨慎、行径光明,何不派他过去监督协理?”
刑部侍郎道:“解医官资历尚浅,远不及胡医官,臣觉得,还是胡医官比较——”
“——资历尚浅才更要历事磨炼,难道资历浅就不干事了吗?”齐俨温声打断刑部侍郎,“我看刚好趁此机会让解医官试试刀,听说因为他行事太过严肃,太医院对他颇有微词。先前太医院选拔新院判时,我监管全程,解医官的谨慎作风刚好适合此次案件判决,如若做得好,资历有了,太医院的人自然更加敬重他,岂不好?”
刑部侍郎:“可是——”
成治帝:“太子言之有理。资历都是积累出来的,谁又是天生带着资历来的?就让解行舟去。”
刑部侍郎与兵部尚书不禁对望一眼,双方面色都不好看。
但是为一个医官与太子争执,未免过火,只得罢了。
解行舟接到任命的时候他正用戒尺击打药童手心,因为药童记混了药材。
接到任命后,解行舟先令药童去台基上跪着继续背书,而后进药方默写河豚毒与乌头毒的区别、中毒身亡后的分别反应,以及死后一天、两天、三天身躯内脏的不同变化。回家后翻阅书册、核对齐整,再度默诵一遍,而后才熄灯歇息。
次日,烧苍术、皂角于尸前,跨过火盆,着手验尸。
苏楹坐在狱中,沉默地攥紧手。
巳中,差役打开牢门,带苏楹出去。
步入公堂前,苏楹抬头看天。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和煦,湛蓝的天空只飘着丝状的云絮。
苏楹深吸口气,定定神。步入公堂,她看见医馆诸人都在,酒楼老板、酒楼厨子、卖包子的老板、拾翠也在那里,另外还有几个苏楹没见过的人。
碍于苏楹的身份,审判官只让她站着。
刑部尚书看着她低垂的眼眸,冷声道:“据本部再次验尸,现已确定,何家四姐确系身中乌头毒而亡,与所谓的河豚毒无关。”
苏楹心中一震,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