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树褪去繁叶,暗色枝桠纵横交错,寒风拂来细碎的雨滴,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一丝光亮也没有。
但她无畏明天。
任风朝哪个方向去,她找她的自己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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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号,江城所有考生在学校领取《报考指南》和志愿填报网账密。
提前本科的填报共有六天的考虑时间,但蔚家用不着犹豫。
当夜服务器稳定后,柳钰按照单子上的网址登陆,蔚心蓝全程只在旁边站着。
填报,确认,提交,很简单的操作。
看得出女儿对这个结果并不情愿,但柳钰每晚回来都会重新登陆检查,不怕她有后招。
六月十六,志愿网站锁定已填报项目,没有人能再做更改。
进展顺利,家庭氛围也恢复到从前水平,柳钰放宽心,谈了几句,不经意似的,问,“你那个同学呢,她选了哪个学校?成绩不错,应该要出省吧?”
蔚心蓝确定她是故意这样问的。
多年以来朝夕为伴,她能读懂柳钰每一个微表情——带着恶意的,想要让人受伤的,卧薪尝胆之后得见大仇已报的快慰,对她像对待挣扎后俯首认罪的嫌疑犯。
“哪个同学?”蔚心蓝问。
她的心思在柳钰面前像是白纸一张,想以退为进?明面上疏远纪明禾,暗地里很想和她去一个学校吧,偷偷在浏览器搜索北京出游攻略,收集景点邮票给人家当生日礼物,手写信的印记不慎残留在草稿纸上。
蛰伏着,忍耐着,希冀大人疏忽大意。
她早就看穿她了。
被坏朋友蚕食了理智,以为凭借自己能够闯出一番天地。殊不知每个人自出生起就注定了未来会是怎么样的人,保证孩子不会走偏,才是负责任的家长应该做的事。
罢了,九月份调任南城,她会在蔚心蓝的校区附近住下——如果可以,住进女儿的寝室是最好——绝不会再让任何想要带歪蔚心蓝的人靠近。
不为难她了,柳钰大发慈悲,改口问,“就你们班那个副班长,好像叫,司翊?”
几次班会家长会,她对这个男孩有点印象。
首要是长相方面眉清目秀,他又经常和蔚心蓝联合办事。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接触久了,就怕产生什么别的心思。
还好,跟着观察了一段时间,司翊为人很正派,蔚心蓝对他也没有特殊的地方。
司翊?估分的时候在教室遇见过,他来问她的分数,蔚心蓝出于友好也问了他的。
但她没兴趣问他准备考哪里。
蔚心蓝摇头,“我不知道。”
就知道她除了那个纪明禾谁也不在乎,柳钰索然,随口说了句,“他也是这两天吧,问问老师就应该知道了。”
蔚心蓝的手心全是汗,“哦,我想起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司翊可能是去上海吧,他小姨在那做海鲜生意,准备之后去那边发展,有亲人在,也好照应他。他的分数……第一志愿肯定填同济了。”
用不着蔚心蓝解释,柳钰也不可能为了一个陌生男孩的志愿打电话去问老师。
欲盖弥彰说这一大堆话,目的呢?为了阻止她联系肖老师?
难道女儿还藏了什么秘密?
蔚心蓝的汗腺几乎都要失灵了,心砰砰直跳,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浇湿了。
还好刚才因为空调太冷,她在短袖外面罩着件薄衫,否则必定被瞧出端倪。
她赶忙说,“妈妈,这个暑假我想先把驾照学了。之后进了大学,可能要多多地做实践活动,怕找不到假期了。”
学驾照?这倒也不是不可以。别的学生考完试像发了疯,又是要电脑手机,又是要去国外旅行的。
咱心蓝不同,先想着学东西,连以后的实践活动的时间也安排好。
“好不好啊,妈妈?”蔚心蓝放软语调,撒娇似的挽住妈妈的手。
是很久没有见过她这么乖的模样,柳钰欣慰点头,也笑,“当然好了,自己去卡里取钱用,还够吗?”
蔚心蓝从小到大的压岁钱都存在一张专属银行卡里,由她自己保管,算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
之前买学习机、手机之类的取用了部分,除此之外,没有私自支出过。
“应该够的吧,”蔚心蓝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又亲亲热热地说几句也就罢了,柳钰起身,再背对时,两个人的笑容瞬间都消失了。
蔚心蓝脚步匆忙,很快回到卧室,再往存放秋冬衣物的柜子里钻。
整理好的行李箱藏在这,但她应该等不到更合适的时机了。
手握在提把,蔚心蓝振臂发力,毫无犹豫把它拽倒了地毯上。
她盘坐在地,先设置好给妈妈的定时短信,而后指尖扣住手机侧边轻巧掰开后盖,熟练地将匿名卡安装上去,拨通存在卡中的唯一一个号码。
“喂?”电话很快接通,女孩清泠泠的声音淌进电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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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是的肖主任,打扰你了。”柳钰寒暄了几句,很快进入正题,“今天十六号嘛,网站上锁定志愿了,我记得之前咱们是已经取消纸质申请了是不是,有点不确定。”
肖老师笑道,“是,取消有两年了,现在科技发达,和咱们那时候不能同年而语了,直接在网上报志愿,不用再送纸质的给学校。”
“这样?”那柳钰想不出蔚心蓝还有什么秘密藏在心里。
“对,纸质版总是填错嘛,也麻烦,改一两道笔画就得重写。”
肖老师看了下屏幕,“哗”了声,说道,“咱们心蓝志向大嘛,要考北京的学校啊?诶,咱们之前不是说要报南城大学吗,这三档都报的北京啊……”
一股恶寒从脚底升起,直冻得天灵发凉,柳钰截断对面人的话头,“肖主任,你确定没看错,蔚心蓝三档志愿都填了北京学校?”
“是啊。”肖老师仍然在状态外,考后的忙碌让他精神不济,微微眯了眼睛,一遍看一遍读,“北航、中传、北建,都是名校啊,她的分数应该稳上了,没问题的……”
“哐啷”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在地上,又像一记重锤落在胸口,柳钰急促地呼吸,没有管尚未切断的通话,抢步疾行窗前。
夏日晚风吹过浓绿的树影,女孩拉着手提箱疾步穿行在斑驳的暮色中,她是这样匆忙,匆忙到近似于逃亡。
心蓝:【妈妈,不必担心我。到了北京之后,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藏起的翅膀长成鹰翼般坚硬,她展开自己,想象出一种绝美的、唯美的,想走就走的奔赴。
揣带着希冀,也揣带着愧怍,比起自己的情绪,她好像习惯性地更在意妈妈的眼泪。
然而不是的,妈妈在第一时间联系银行。
在蔚心蓝沉寂着的,未使用的电话主卡中没有妈妈的眼泪,冰冷的信息暂时阻挡在短信机房服务器中,等她开机使用的时候,第一时间递出冰冷的刀子。
中国银行:【尊敬的vip客户,您尾号1030的账户触发风控交易,为保障资金安全,现已冻结该卡支付、转账、取现功能,请您携带本人有效身份证件往开户网点核验身份……】
蔚心蓝,为任性付出足以致死的伤心的代价吧,就在此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