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安睡的夜晚,吹灭的烛火只有淡淡灰烟缭绕,裴尚日当时的语气分明带着怅然。
“那你记得让让师兄们,阿娘带他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又抛下了他们。其实是阿娘的错。”
“我会的。但我只让一次,之后我就不会再让了。”
回忆里的一字一句都还生动着,裴悦得知暗盟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些师兄们各自是谁,但她没有追问那两个出任务至今未归的人,因为她以为……
她以为不该表露在意,而他们的任务也不会跟自己有关,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而她从未遇上同样用刀之人。
花船上的画面又开始反复回放,裴悦竟然还能清晰回忆起脂红雨丝针出现后,那人颤动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词句。
然后她干了什么?
裴悦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握着细长刀的指节泛出惨白,她脑海里轰然浮现出那晚摇晃船舱里,自己干脆利落甩出去的暗器,和那转瞬间被割开喉咙的杀手。
他们倒下时,眼中分明有震惊、迷茫与至死都未相认说上哪怕一句话的苦涩——她干脆利落地杀了所有,她以为该杀的人。
可如果那艘船上,压根没有该杀的人呢?只是他们互相以为有该死的人,所以仓促间走出了那错误的一步。
就在裴悦心神大震的瞬间,侧方破空声骤响,一柄伺机而动的弓箭看准了这个空档,破空而出带着寒芒的箭头已经直直射向她后心——
“小心!”远处传来柳絮的惊呼。
应对的本能让裴悦强行抽离出痛苦和惊骇,她下意识侧身避让,“嘶啦”声中,生铁冷箭还是划破她的肩袖,鲜血随即涌出。
即便有痛楚蔓延,裴悦依然有种不真实的剥离感,她望向那墙头上的陈祖,眼里带着沉痛的杀意。
“怎么,裴大侠觉得这一切应该怪我,怪我告诉你真相?不,是归功于大侠你刀法无情、当杀即杀啊!裴红刀,你自诩正义,杀尽天下该杀之人——那也该做好觉悟,总有你错杀之人,也总有你不得不背负的孽冤血债!”
裴悦剧烈喘息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重新握紧了手中细长刀。
“当杀即杀……”
她有她的道,二十多年来,她都走在这条道上。也的确该做好觉悟——背负孽冤血债,背负痛苦和失去。
“轰隆”一声惊雷在天际响起。莫纯已经先一步背上魏佩佩,往安全的角落躲去,裴悦冷着脸看向柳絮,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头冲向墙头。
以暗器闻名的黑种草已经先行祭出带毒的飞镖,紧接着梭子闪着寒光冲陈祖命门而去。而裴悦手中,也有丝线微微闪出寒光,俨然是脂红雨丝针将要倾吐而出。
寡不敌众的局面里,再快的暗器也快不过火箭点燃火药桶造成的可怖伤害。陈祖并不当回事,反而嘲讽地看着负隅顽抗的二人,冷笑着接过弓箭,拉开的长弓上是已经点燃的箭。
“那就比比看,谁的速度更快吧。”
“住手!”池旭无力阻止,已经有岭南王军士兵扑上前,连拖带拽要将他带走。
受着重伤的他只能眼见那拉满的弓将要射向火药桶,将别院夷为平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隐在陈祖身侧的领兵头,眼神猝然一狠,长刀在暗夜里幽幽一闪。
“噗哧!”
没有任何预兆,这长刀的刺目白芒,从后狠狠贯穿了陈祖胸膛!
陈祖的手骤然失力,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被身边可信的小兵头阴了一道。他僵硬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对方:“你……你是暗桩……谁的暗桩……”
“将死之人,不必晓得。”小兵头面无表情,握刀的手狠地一绞,彻底断了陈祖的生机。
紧接着,他提刀高喊:“红刀卫听令,不可放出一个活口!”
打眼一看,岭南王军中竟有半数是深埋的暗桩,属于他口中的红刀卫,听命于另一个不知名的人。此刻听到号令,他们瞬间反水,与其余失去头领的岭南王军们惨烈地厮杀在一起。
暴雨打散了浓郁血滴,淡去颜色的血水在别院地面缓缓流动着,残躯一地的尾声中,那小兵头收刀在裴悦面前跪下:“红刀卫护主来迟,夫人勿怪。”
裴悦微顿,垂眸打量着面前的人,又看向战局已歇,同样单膝下跪的岭南王军们。
她已经猜出了这红刀卫所属何人。却疲惫地想,这样的暗桩要历经多少年才能埋进岭南王军的紧要位置。
而一朝动用,代价会是什么?
“阿姊……”虚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裴悦闭了闭眼没再多想,走向被莫纯搀扶着坐起来的魏佩佩。
“醒了?”裴悦用干净的手背轻轻擦去她脸上灰烬,“我来接你了。”
魏佩佩仍面色苍白,眼里含泪迷蒙地望着裴悦:“我知道你会来的,我知道。”
别院一片狼藉,岭南王军的尸体横了满地,裴悦看了眼暗处的柳絮,对方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