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池旭面色灰败,戾气和棱角似乎在一夜间被磨掉,只余下惨淡。
裴悦下意识看向池曜,对方却并没有回应她的眼神,正盯着内室注意崔罕瑾。
“不能传出去。”内室里,崔罕瑾虚弱的声音响起,兄妹三人连忙收拾好情绪去到她身边。
“我在这,您说什么?”
崔罕瑾握住了池旭的手,虚弱注视着他的双眸,即便是紧握的力气,对池旭来说也已经没什么存在感。
“阿娘,行知说没事的,只要好好吃药,好好用针,不要思虑过度,一定会好转的。”
“不重要。”崔罕瑾摇头,只是继续对池旭道,“无论如何,你父亲的信不能传出去,长安也好,这里也好,谁都不能知道我命不久矣。尤其是你外祖和舅舅。”
“没有命不久矣,阿娘!没有命不久矣!”
“无相。”崔罕瑾忽然叹了口气,她望着池旭,又望向一旁的池曜,“是阿娘错了,是阿娘懦弱,才让你成了坏孩子……都怪阿娘……”
她朝池曜伸出手,也被顺从紧握住。两兄弟第一次齐齐跪在她膝边,好似从未有过离心。
“母亲放心,您若不想传出消息,这消息便不会传出去。至于阿兄……”池曜抿了抿唇,避重就轻许诺道,“有您在,有我在,他就不会成为池景新。”
若是以前,池旭听到这样的话又该大怒一场,但如今,他只红着眼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好像搞清楚了一些事,又好像因此更搞不清楚一些事了。
崔罕瑾虚弱地弯唇,握住兄弟俩的手,紧紧捏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想说,又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眼神颤动,能让人看出她的痛苦和为难。
“不要多想,母亲。我们都长大了,早就不是孩童。”池曜低声道,“我们会保护你。”
“好……”崔罕瑾的眼眶里有泪水滚落,又被池旭轻柔抹去,她含笑喟叹着,“你们都长大了。”
就在这时,她拉住要起身的兄弟俩,眼里有骤然燃起的炙热:“王氏绝不可以投诚于岭南王,再传出陛下有违天理的谣言……”
她面上有狠绝杀意一闪而过,但她随即道:“王子呈其人清正,深明大义,此次被扣押的王氏族人也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就是因此,要小心‘代笔’,小心死无对证。”
旭日高悬,竹影摇曳,门外有来去的侍女听从墨玉姑姑指挥,在煮药熬汤。内室里,崔罕瑾第一次显露出和夫君岭南王全然不同的站队立场。
裴悦望着她,忽然明白过来,不仅仅是世家离心这一件事,恐怕也不仅仅是反战这一个原因。
崔罕瑾从一开始就有自己的立场,和池景新截然不同的立场。
“明白了,阿娘,您好好养病,少思虑这些。”
“药好了。”
崔罕瑾看着墨玉带侍女们进来,松开了池曜兄弟俩的手,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走出院子,人影渐渐少了。裴悦走在池曜身侧,两人的影子在石子路上拉得极长,却隔着半步的清晰距离。
“承平的提醒我已经知道了,赵浩然他……会由佩娘处置。”裴悦低声开口,主动告知他自己的打算,“至于池旭我就不多管了,你看着来就行。”
池曜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语气客套而疏离:“多谢。王氏也有劳你多费心。”
“你不打算管王氏安危?”裴悦有些诧异。
池曜神情淡然:“总归要避嫌,我参与了反而拖你后腿,还是由你们自己人把控此事吧。”
“阿曜……”
“悦君!”同时有呼喊声传来,盖过了裴悦的软化态度。
由远而近的人是等候多时的承平。
池曜微微避开裴悦的靠近,转身踏入了另一条回廊,干净利落地拉开距离。
裴悦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将悬在半空的手指缓缓收紧,攥成了拳。
她试图靠平缓的呼吸来缓解头痛欲裂,但显然失败,酸涩混着难言的失落,重石般沉沉压在她胸口,快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本就自身难保,又怎么做得到缓解它处苦痛。
“悦君,可是有话还没和二郎说完?”
“……没有了。”裴悦扯了扯唇,看向承平道,“你才是稀客,怎么,有话和我说?”
“是,还请借一步说话。”
正好裴悦还要去华彩楼看看佩娘,二人便一道上了马车往此去。
“你是说……你要救王氏上下十三口人。是你个人要如此?”
“可以这么说。但大局也是如此,不是吗?”
裴悦坦然看着他,摇头道:“大局的第一目的是王氏绝不投诚,绝不奉池景新为新帝。你明白吗?为此,王氏可以英勇就义。”
“所以……我得亲自来。”承平冒险暴露自己过往的真实身份,就是因为这个可能。
“你倒也有些侠义,不止是个臭名昭著的江湖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