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玄府的物资短缺问题在第二日下午仍没有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因为——
“萧老弟啊,你还是放人吧!咱们九县十二城的商会全罢工了!”监察御史焦头烂额梅开二度再访易玄府,这次因实在挤不进来,派人在墙根下喊话。
萧郁非甚至考虑过翻墙出去接待,影卫长劝道:“主上使不得,属下晌午外出,一落地就被刁民团团围住,他们人太多了!”
萧郁非负手立在院墙下,冷冷与墙外御史沟通。他的意思是这么大规模的罢工,理应由官府出面抓人了;御史的意思是,万万不可,人太多,恐引起暴动。
“萧老弟,老哥哥跟你交个实底,信义盟为啥能在短短十年时间从濒临倒闭做到大昱第一大商会?没别的,玄门扶持只是一部分,它是人多!它是从底层贫民路线发展起来的,最穷的那帮,家里没地没业的都在这了,偏偏大昱就是穷人多!各地分盟登记在册的工人,别的地我不好说,光咱们九县十二城,就有一万多人!你知道你为什么抓不完了吗?我们官府都不跟他们硬碰,就是怕民乱暴动,你说说你这,”御史跌足拍掌,弯下胖胖的身躯,靠近狗洞那里低声道,“老弟,你是不是不止抓了村民啊?”
萧郁非矢口否认,“没有这回事。”
御史越发拍掌叹:“快放了吧!玄盟和信义盟同气连枝,你惹了玄盟就等于惹了信义盟,信义盟是工人们的靠山,他们能不跟你拼命嘛!”
送走御史令,萧郁非闭目揉着太阳穴,大老远就听到楚凰图的叫骂:
“两天没有牛羊肉了!镇日青菜,我是什么牛马吗?天天吃草!”
萧郁非突突的太阳穴又一跳,闭目问影卫长:“商户罢工,屠户也不工作了?”
“菜市关了……”
“菜市关了不会去牧民家里收!”萧郁非陡然睁开厉色凤眸,“会轻功的不会采买,会采买的不会轻功,还有什么理由?我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通知后厨,买上好的果木炭,今晚吃烤全羊!”
萧郁非本来不关心府里这些琐事,他基本已经辟谷。不像楚凰图,正是爱吃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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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正在露天做烤全羊,洛誉舟在旁边香得不行,寸步不离地蹲守。“神厨!仙厨!天厨!!”
齐天娇一开始说怎能让贵客下厨,但瞎子要给洛誉舟“露一手”,洛誉舟也抱着齐女侠的胳膊直撒娇,她拗不过就不拦了。
其实经过这两日相处,她有心让洛誉舟拜神瞎为师。而且神瞎前辈看起来很喜欢小舟,机缘天降,来了若不抓住,只会转瞬成空。
便多促成他二人一处,让洛誉舟帮厨。
结果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一开始只是厨师厨工们在看,后面香味飘出去,把在各厢房歇息的其他派道友也引动出来。
“是什么人飞升了吗?如此异香?”
洛誉舟咽着口水道,“是羊。”
洛誉舟有种梦回两天前那间柴门小厨房的感觉。
三江漕帮乃是大派,什么国宴珍馐没见过,但这三只果木架上的羊子不知有什么讲究,和寻常美食端上来的那种香不一样。
它们香得很有层次。
仿佛食材在整个空间里游动起来,碰撞、融合、激发出丰富的五觉想象。色声香味触,羊油化在枣木上,浸润羊腹内甜的葡萄干、酸甜的苹果干、脆香烘烤的鸡肉米饭巴旦木;金黄料糊和辣椒厚包烤羊嗞嗞啪啪响,吸收了内外交替丰富香料的肉块丝丝纤维弹嫩,锁住汁水,外裹着脆皮,“咔嚓”咬下,油脂就冒出来,肉又烫又鲜香。
火候臻入化境,瞎子撒豆成兵般撒出一把孜然粗盐,二次激发出金黄火焰与脆皮烤羊的灵魂香气。这个手法甚是潇洒,堪比那日他撒出一把玄妙暗器悍退一府强敌。洛誉舟在幸福的香气里感到瞎子闪闪发光,然后瞎子朝他一笑,手中片刀行云流水般一转,开始片烤羊。
洛誉舟就这么被折服了。
他实际是一个颜控。但瞎子这么平凡的长相,笑容却有一股独特的张力,在那张并不好看的脸上奇异的好看。他明明是瞎子,眼神都无法聚焦,他的脸已不算年轻,细小的皱纹里有颠沛的岁月。
可他一笑,岁月回光。
人很难不被这样的笑容治愈,再坏的心情都会变好。这段时间因玄盟的事焦虑得精神紧绷的齐天娇,也因为这位前辈来到昆仑,而莫名变得舒展开来——至少她有心情品尝烤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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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玄府后厨大院也烤上了影卫们去二十里外收来的滩羊。香味顺着院墙飘出去,墙外的人群虽然每日换班,但闻到香味,不免萌生一些思家念头。平日这个时间,家里已经摆上碗筷了。
日头斜西,淡色的天空之上,云朵像被镀上金边的绵羊,一头一头圆滚滚,白胖胖。蒸煮煎炒烤,羊子对昆仑人来说,是年夜必备的美食,怎么做都好吃。
“乡亲们,这是我们府主让分给大伙的。都饿了吧,现烤的,趁热吃啊。”
群众们面面相觑,眼看府中走出四位妙龄天仙,个个端着方长铁盘,盘中是热腾腾香喷喷分割好的烤羊,块块色泽金黄诱人,堆码得齐齐整整。有人咽口水了。
他们哪见过这阵仗。可惜几个工头被抓了,他们连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别是下了耗子药……”“就是,会不会有毒啊……”
为首的紫衣女子莞尔笑道,“怎么会?我们府主是看大伙连日辛苦,怜惜你们也是听上头命令,不得已来干这苦差,大冷天都不容易。”说着竟将铁盘放到手边一个面相憨厚老实的民工手里,“大哥,你先帮我拿着,我给大伙分。”
她左手边的绿衣女子爽快笑着,一手持盘,一手揭张侍女端的薄烙饼,肉一卷塞给一个面黄肌瘦的小民工,“来,老乡,趁热吃,凉了可就膻了!”
有一就有二,那小哥接都接了,干脆一口咬下去,汁水混着热气冒出来,看得旁边人眼都热了。微微寒风里都是烤羊卷饼的香气,他烫嘴直哈气,不舍得吐出来,囫囵嚼几下,不等嚼烂,就咕咚咽了;一口下肚,瞪向肉饼生怕人抢似的,大口大口“喀嚓喀嚓”吃起来。
旁边人都直脖伸头瞅着,眼见四位仙女都开始分肉。
“这几天县上罢工,我们府里吃喝也紧张,这还是府卫们跑了二十里山路从牧民那儿运回来的,大伙匀一匀,分一分啊!”青衣仙女边分边笑道。
还有一位粉衣仙女,温柔羞涩,不大爱说话的模样,但她心细,分给女工时会带张油纸。
一时群众们都分吃起来,满府外都沉浸在宴飨中,肉没了拿饼蘸汤也香。气氛也渐渐活泛开来。
其实他们是可以带饭来的,但大多是没有带。每日工钱外还有补贴。
只是拿了补贴也不舍得吃。反而眼前这口热饼羊肉,是他们有生里吃过最好吃的羊肉。他们不知道的是,府里的厨子是宫里带出来的御厨。
“姑娘,你们看着也不像坏人,做啥抓那些村民啊?”
“大爷,您有所不知,我们府上是做皇家军火生意的。初四那日,怜尘谷的高徒冷少侠不知何故闯到我们府上,连杀我们两位外国贵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也得给洋人交代不是?可冷少侠武功高强,怜尘谷主更是当年万人榜上魁首,强拼只怕我们要死很多人的。我们府主最是心软,不忍府上侍卫送死,以为怜尘谷还有些玄门正派的气度,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见死不救,适才出此下策以作威胁。村民们在府中,我们供吃供喝并未虐待,原想委屈几日到冷少侠现身,谁知少侠竟……跑了。大漕帮护着怜尘谷,这才联络你们信义盟昆仑分部,派了你们来围府。这两日你们也辛苦,我们也辛苦,断水断暖食物紧缺不说,交不出冷少侠,西番和扶桑不会放过我们的。”
众人听了都议论纷纷。那老者面有愧色,摇头叹道:
“姑娘,你们大冷天还出来给我们送吃食,这样的府里咋会出匪盗,想来是误会了。”
一汉子跟着道,“早知这样,我不来了!吃人嘴短,今日的补贴我领了,要是商会想讨回,就讨吧!我回家去了!”
又一汉子道:“待了一夜一日,够可以了,以为是啥好事,还扣补贴?姑娘你甭担心,我们都是明事理的人,不干欺负好人的事!这两天害得你们没水用,对不住了!”汉子一拱手,“我们这就家去,明天也不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第一个汉子又道:“本来大冷天挤在府外就是苦差,钱也拿了,法不责众,想来回去也不会扣钱。万一这紫衣姑娘说的是真的,咱们干这事也不上算,多缺德啊!人家二十里路运回来的羊肉都想着分我们,大伙儿谁没吃?都吃下肚了!做人哪能这样!走了走了!”
眼看老者和两个汉子都走了,干脆也有人跟上。从稀稀拉拉到成群结队,一会功夫,越走人越少,人越少越走,难道还留下等过年吗?
那还真有等过年的。两刻钟后,最终约莫剩了三分之一,是些格外老实听话的;不过挖水管的是没有了,哪好意思,手上还沾着羊油哩!
楚离微笑,同两个妹妹转身回府。紫青绿粉,正是离音纯绪四箭侍。
楚绪独自一路行到易玄府东两条街道拐角的胡同,一个老者两个汉子正搓手呵气跺脚地等着。瞧见她来,都堆笑迎上,“小姐!”她羞涩笑着,袖口露出戴薄蚕丝手套的纤细手指,一人赏了一锭银元宝,“把信送到,还有打赏”。三人千恩万谢而去。
楚绪回府时,府外人好像又少了一些,他们都给这位容易害羞的粉衣仙女让路。
楚纯见她进门,大喇喇道:“这么快,办完了?”
“棺材钱都留好了。”楚绪摘了隔毒的蚕丝手套,温柔羞涩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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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急报,汇报了易玄府用烤羊收买百姓,半数以上人自行散去,只剩少数人在,已起不到围府作用。且易玄府将舆论脏水泼回了昆仑和怜尘谷。
“前辈,怎么办?”齐天娇等人急问。
瞎子温和道,“不碍事,一切照旧。”
“报!”山门又报,“商会来了三个工人,说是替易玄府送信。”
齐天娇眉尖一蹙:“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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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工人从未进过如此气势恢宏的大殿,两侧单是金漆中柱都有三十多根,一路列向大殿尽头;四周陈设除了金色就是雪域空旷一望无际的纯白,远远看墙壁上全贴着保暖隔音的白牦牛绒毛,被高高穹顶上一座座灯火辉煌的枝形吊灯映出日照金山般的暖意;地上红色毡毯向前延伸到分盟主寒冰宝座下的白玉台阶;殿中数座仙鹤衔寿香炉点着袅袅藏药香,醺然飘杳,如登仙界。
老者张目结舌,“竟是进了天宫了……”
这座正殿无重大庆典集会一般不启用,前几日他们议事都在偏殿,今晚却是等数派贵客前来。
唐蜜去请蜀中唐门的道友,又急调了天山派数名精英弟子集结前来,大约今晚抵达昆仑。失踪的唐门掌门唐独绝正是唐蜜的小姨。
贺文诤则就近去找近日盘桓蜀中的“琴心三叠”,亦联络了主社在蜀的七贤社。七贤社分社遍布七大省份,蜀中乃是竹社,社长高疏高轩竹,与他大哥高谷剑侠高情并称高氏双绝。不过他大哥行踪飘忽不定,此次应该不会前来。
总之几班子精英约莫今晚就到,于是众人坐在正殿迎接。
那老者战战兢兢将信笺递给仆从的托盘,旁边两个汉子也显得十分拘谨;然变故陡生,老者突然摇晃两下直直向前扑倒,两个汉子也一前一后接连倒地!
齐天娇眉尖一蹙,飞下寒冰宝座,掌中直向那信笺,吸在空中裂封展开,信上只有一句话:
命你的人撤出易玄府
她再看地上三人,面色铁青,已是有进气无出气,“是中毒!”
瞎子小跑过来半跪在地,双指一探老者脉象,竟少见地皱起眉:“齐帮主,安排他们到后殿。”
齐天娇马上吩咐抬人,洛誉舟问:“这是什么毒?怎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