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抖之下，漫天花笺如雪崩般狂舞，几乎要将二人掩埋了。

花雨之中，李玠忽地惊道：“程析！”

咔嚓、咔嚓，像是树木断裂的声音响起。

程析猛地抬头。

只见那红袍纸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树下。

而它的手里提着一把与身形极不相符的巨型纸扎板斧，正发了狂般砍向那棵桃树。

咔嚓、咔嚓，劈砍声绵延不绝。

这番动静之下，只见庭中冲出几个家丁打扮的纸人试图阻拦，红袍纸人却如疯魔一般，竟挥舞巨斧将阻拦者一一拦腰斩断。

纸屑横飞，残肢混着粉红的桃花碎了满地。

可桃树岿然不动。

砍开的口子里，只有一层一层、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花笺，如喷泉一般从裂口中涌出来，又落了一地。

红袍人似乎不知疲倦，扔劈砍不停，待到四周再无活物站立，它这才扔下了板斧。

它不断发出似笑非哭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恸哭，而那张脸上依旧是永恒不变的鲜红笑容。

程析忽然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对李玠道：“等等，遭了。”

视网膜UI上，阴气浓度指数正在缓慢攀升，快要触到警报线了。

下一秒，红袍纸人缓缓站直了身体。

纸人是没有脖子的，所以它看向程析与李玠的时候，只能上半个身子反转看向他，转动时，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响个不停。

程析退后一步，指尖一翻，一张提前画好的朱砂黄符已然夹在双指之间。

他对李玠凛声道：“别怕，等下你就安心待在我身后，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李玠没有分毫惧色，只握紧了他的手，沉声道：“当心，这纸人身上阴气浸染，怕是水火不侵。”

程析有点头疼：“这么高级？为什么我扎出来的纸人不是这样的？是我水平太差了吗？”

见程析只是吐槽一番，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李玠微微蹙眉：“你打算如何应对？”

“哦这个嘛，我学过，这就试试。”

程析掏了掏衣兜，摸出几枚前两天买汤饼剩下的开元通宝。那几枚铜钱经过了无数人之手，油光锃亮，阳气充裕。

他将铜钱夹在右手指缝间，左手掐起法诀，对李玠嘿然一笑：“既然水火不侵，那就只能试试破财消灾了。”

眼看那持斧的红袍纸人已伏下身子，似乎即将暴起，程析猛地将铜钱掷向半空。

他朗声诵道：“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借法金元，化为天将！”

话音刚落，铜钱落下，却无金属碰撞声响，而是于触地之际爆出一阵刺目金光！

金光中，几道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巨斧的虚影拔地而起，转瞬之间化作数名威风凛凛的金吾卫。

撒豆成兵。

他新学期教科书上第一章的内容，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法令既成，程析虚指向红袍人的方向，喝道：“兵至，诛邪！”

金吾卫长啸一声，迎着那杀气腾腾的红袍纸人冲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

程析推着李玠跨出凶宅大门，感慨道：“这布阵的人手艺真绝，今天幸亏带了点零钱，不然真让我用桃木剑跟那玩意儿打，我还真不知道从哪下手。”

说着，他又开始幽怨起来：“我扎的纸人怎么就不是这样的？是我水平太差了吗？”

李玠有些无奈地拂了拂袖口：“术业有专攻，这宅子的旧主若是已死，生前定是精通此类谶纬之术。不过看方才重演的情景，此宅之中，怨气并未那般深重，或许只是你们口中的西级，甚至地级。”

程析听李玠这么讲，也开始琢磨：“是啊，这就奇怪了，如果事情真如纸人重演的那般惨烈，这家人横死的冤孽不该这么容易就平息。”

他顿了顿：“还有，那棵纸桃树到底暗喻着什么？那些落花笺上的诗句，又是谁写给谁的？”

程析百思不得其解，轮椅上的李玠忽道：“我心中隐约有个猜想。”

“你想到了什么？直说无妨。”

李玠道：“新政推行，少不了流血牺牲。”

除开玄宗太平政变，更早的武皇时期也没少诛杀逆党。

程析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即又撇撇嘴：“就算真是朝堂倾轧，家道中落，那也没必要发疯把自己的家仆全砍了吧？这也太极端了。”

两人在车上讨论了半路，依旧未能拼出完整的真相，只觉得一阵精神疲惫。

所幸今日是白日出行，解决完凶宅后天色尚早。于李龟年府中回来，程析琢磨了一下，决定先把李玠送回王府，自己再出府找钟馗汇报一下今日的情况。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程析跳下车辕，目送轮椅上的李玠被府里下人迎去。

他刚准备调转马头，忽地想起李玠的手炉还落在车厢里。从大门去西院有一小段路，不带着怕是要受寒了。

“这病秧子，连暖手的东西都忘了拿。”

程析嘀咕了一句，转身折回车厢，伸手掀开布帘。

就在他探身去摸座椅上手炉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后颈猛地一凉。

还来不及收手做出防御姿态，黑暗中，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肩膀。

随即是一股巨力袭来，“砰”的一声，程析整个人被狠狠拖进了车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