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收拾了碗筷,看到李玠剩在碗底的米,忽道:“你说这宅院后院既然是空着的,能不能养鸡?长大了不仅能下蛋加餐,鸡冠血还能辟邪驱鬼。都不必额外买鸡食,把我们每日吃剩的粮食分一些出来就行。”
李玠被他逗得微笑起来,摇头道:“那未免太吵闹了些。”
程析见李玠一笑,便觉得飘飘然起来,仿佛喝了美酒。他笑道:“先前你带我去喝绿蚁酒,我见院子里养鸡,便想着若是学农家能自给自足,这该多好啊。”
李玠眼含笑意:“若是真要效仿农家,那还该再养上几只小狗。”
一说到狗,程析忍不住专业对口了:“小狗好啊!黑狗最佳,黑狗血更辟邪!肯定也对你有好处。”
“……我并非此意。”李玠无奈道,“你不是喜欢狗么?”
程析道:“喜欢是喜欢的,但要是和鸡养在一处,那也未免太吵闹了些。”
天色渐晚,程析点亮了烛火。
他和李玠入住之后未曾唤人再清扫过,窗台上落了一层细灰,他便顺手找了鸡毛掸子准备收拾。
李玠净了手,一抬头看见他的动作,出声道:“小心!”
“啊?”程析一回头,手肘就撞上了窗边架上的彩绘瓷瓶。
伴着一声脆响,那漂亮瓷瓶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程析拿着鸡毛掸子无奈道:“早知道我就不那么勤快了……”
李玠则道:“瓷器终有碎裂之日,不过是看碎在何人手里罢了。碎在你手里,倒也不是坏事。”
程析蹲下身捡碎片,叹道:“话虽如此,一离了旁人打扫就这样,咱俩在一块不会真生活不能自理吧?”
李玠看看他,犹豫了一下,忽道:“那我……帮你分担一些?”
程析吓了一跳:“别别别!你哪能干这些?我回头把这些易碎的装饰品全收起来,这样就没东西可碰了。”
除了打碎了东西,这一日倒是平淡地过去了。只是程析照例躺在李玠榻边,想到白日李玠所说的养小狗的事,内心还忍不住有些欣喜。
李玠这样的娇贵公子哥,如今跟着自己搬出王府,倒真像是的过起了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子。
先前他只觉得这样的生活仅在书中会有,现代人再拮据,入户标配都有清扫机器人,哪能想到来留了学,自己也体验上了呢?
在这样一种莫名的欣喜中,次日清晨他便去了趟东市,买了米粮和香料回来。
李玠起床洗漱完便去寻程析,见他坐在院里的木凳上,正抱着一个石臼研究。
晨风微凉,李玠拢了拢外袍:“这是在做什么?”
程析已经通过查资料学会捣粉了,自豪答道:“还记得上次你帮我收的那些红色果子吗?我把它连同盐、花椒、八角等放在一起,制成了香料粉!到时候咱们搞个铁网烤肉,撒上这个,绝对好吃的。”
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李玠嘴角微扬,顿了顿才道:“你发髻松了。”
程析正忙着干活:“哎呀,我手没空,捣完再说。”
李玠闻言,像是实在看不下去,便摇着轮椅靠得更近了些。
程析坐在矮凳上,正巧比轮椅上的李玠矮了许多,李玠便顺势伸出手替他把发丝重新挽好。
程析提醒道:“你离远点啊,这调料辛辣得很,别呛着你。”
李玠手上动作未停,忽地低声问:“不知你的冠礼是何人主持的?”
程析当然答不出,他随口就编:“哪有什么冠礼?我都说了我家里穷得很,饭都吃不上,不会搞那些。”
李玠又问:“那你从前的师父呢?教你法术的师父。”
“不必不必,怪麻烦的。”程析咧嘴一笑,“我自己知道自己满二十岁就行了,不在乎这个。”
李玠替他理好最后一缕发,又问:“既不行冠礼,你的表字……也是自己取的吗?”
又问这种现代人身上不存在的东西,程析只得含混敷衍:“对,也是我自己随便取的。”
李玠垂下眼睫:“那往后你我私下以字相称,如何?”
程析更尴尬了,知道干笑两声:“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其实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啊,我叫你李玠,你叫我程析,多公平。”
李玠似乎对这件事有着非同寻常的执念:“姓名乃父母所赐,人人皆可以名相称,表字却不同。”
程析等着他往下说缘由,谁想李玠说到此处,居然就闭口不言了。
程析见他不说,便随口道:“那就等你也及冠再说嘛,急什么。”
话一出口,他忽觉得不对,一抬头便看见李玠薄唇紧抿。
程析立刻回过味来,心道坏了,又说错话了。
李玠自幼就被断言活不过弱冠,自己却非说什么“等你及冠再说”,怎么想怎么惹人伤心难过。
程析连忙道:“我刚才的话不是有意的!只是我觉得咱们现在的关系,还没到这个份上。”
见李玠不言,程析继续解释:“而且你我现在对外还是主仆啊,你看,我能去太学给人看诊,都是沾了你的光。一回到院子里我还是你的伴读,像之前那般,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他本意是想说自己十分享受如今的状态,并不想改变身份。
可他这话说完,李玠脸色仿佛更差了些:“你的意思,是我与你主仆有别?”
不及程析回应,他便冷声道:“也是。你能做的许多事,我都做不得。你想做的许多事,也用不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