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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将军虽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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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珰琅……”

定秦剑被直接丢进雍州鼎中,嬴政背手,好整以暇地问王翦:“将军在蕲地斩杀了荆将项燕,可还记得那项燕死前哀鸣了什么?”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虽烈,但不过败将之衰鸣。”

王翦奇怪嬴政为何提到楚,这不是秦用水德代周之火德天下吗?

黑龙的水烧灭了火凤的残年,这不挺正式的?

嬴政看着老将神情轻笑,将左手搭在雍舟鼎右侧凸耳上,右手一伸扯过王翦手中依旧端奉的剑鞘,用鞘尾去抖弄着王翦头冠上鹖羽,漫不经心道:

“将军真是贯爱躲懒,将教士卒唱乐曲之事丢给王贲也就罢了,刚才也没认真听呐。”

王翦当然不会被嬴政的随口一句吓到,他选择怒目圆睁他身后没眼力见的“小儿”王贲。

王贲正抱着洒坛闻着酒香,馋得神游天外,想着这楚宫珍藏精酿确实是不一般,得哪天去阿父家中顺个几十坛才好……

哎,这不秦律规定了家盗不算盗嘛。

突然吃了一眼横刀,还以为阿父老而成精,能听心了呢,手中酒都差点都没拿稳。

所幸作为秦将的身体素质,远快于作为儿子的心里反应。

待王贲自己反应过来时,他已作揖恭声答:“姬周得火,有赤乌符。”

这好命小儿,王翦啐了一口,他这儿子不像他,却有几分武安君的遗风,又好在,没武安君的脾气。

这样想着倒消了几分郁气,去细想这些个就是来为难他这古稀老叟微妙字句,咋吧咋吧唇齿后,悄摸地出声:

“姬周火德是君上要配水德定的,若真以五德方位说法,属火德的该是南蛮荆楚,就连那赤乌也是荆人崇拜的图腾,君上为何如此呢?”

嬴政见雍州鼎内的水基本都流了出来,就摆手让工匠过来补鼎,并刻录今日事,更鼎上中心为咸阳,而后走到鼎身前:

“最早说出那句话的不是项燕,是荆南公,治学阴阳。”

王翦的眼神顿时犀利了,就连王贲也把酒坛抱到身后,盯向远处那还未熄的篝火。

他们之前都不过把那句话当穷途之人的哀愤罢了,但若是一阴阳家说的,那就大大地不同!

况且,楚地盛巫已久,天知道有什么玄之又玄要命的东西呢……

黑龙的水己经浇尽了,浸湿了火凤全部焰羽,但薪不尽,火不灭,火凤的心脏仍在跳动,只待东风又来——

先来的是用竹爿拼接成的河床送来的水,四面八方,涓涓细流尽汇,那熄心也开始黯淡,冒出滚烫的白气。

“所以朕要让秦之甲士与臣工们亲手浇灭旧火,那是周覆,也是楚绝,从此以后,新燃起的火,只会是秦火”

嬴政笑着等待篝火的最后一刻,周室早就名存实亡,且亡二周的是两位襄王先君,他从没把周放心上过。

但楚,周室八百年,他们都还喊着不服周;周室衰微了,他们却依旧地广,让他不得不扯出60万人去收割。

楚人不是游侠,就是想着老死不相往来,他们在南方鱼羹饭韬,梦蝶追鲲鹏,哪知秦人耕战的艰苦?

怯于公战,勇于私斗的脾性也与秦人天差地别。

把这垛荆条堆成的篝火浇灭,也真是废了嬴政好一番心思。

但所幸:“将军不知,云梦洞庭郡上书告,迁陵县令腾言小吏喜之见,旧荆人巫鬼占卜的《日书》已用我大秦时历。”

“贺我大秦。”王翦作揖,嬴政笑着点头伸手称免。

那笑容王翦极为熟悉。

银月辉洒在嬴政长身,高眉弓、直鼻梁、紧收的下颌角,眼半阖似眯,唇笑齿不露。

当年秦王就用这样一张皮,在雍城行完冠礼后,请吕不韦带兵去平定太后宠臣的叛乱。

从来都是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天下从未有如此之大,更是难上加难。

但有君如此,他这个为将者,当然只须武成后,便可安享天年啦!

王翦转身看向王贲,作为父亲他是很少对儿子笑的。

但今夜,他笑得开怀,哪怕他儿子心里觉得蛮渗人:

“通武侯,老夫还有几坛美酒,丢开你儿王离在咸阳,随老夫回频阳牵黄犬、就美酒吧!”

王贲一怔,低头看着酒坛,也懂了,再看向父亲:“唯。”

嬴政深深看过一眼,用手拍了拍王贲的肩:“朕之犬舍里新育出几条猃(猎犬),四肢纤长,毛色如金,极善猎,特赐予通武侯走马牵黄、射大雕吧。”

“那臣介时猎得金雕,便让臣子王离献咸阳。”

“善。”嬴政浅笑拍手,“先让王离做朕的郎中令吧,也好让朕尽快逗弄金雕。”

“臣谨谢上。”这对父子齐声呼。

击地戈声又一次威威,广庭中甲士与公卿们亦转身再次齐唱:“天命玄鸟,出猎黑龙,宇县嬴秦水……”

天更德,色迭换,图腾改,篝火熄,王当创新号以配之。

嬴政刚刚通过传声郎官吩咐下去,不准再呼他为“王”或“天子”。

这场仪式的每一步不止被史官刻在竹卷上,还被行书邮人在片牍上精简记录。

行书邮人多为小民黔首充任,其中有不少隶臣妾,他们都是少府里少数识得几个字的,即将被分派去郡县传报朝廷文书与重大仪式。

行书邮人虽都能写得一手漂亮的小篆,却不解这些词句里微妙,幸好有些隶妾曾是六国旧王孙出身。

虽然平时也爱显摆并自怜其血脉与学识,让人不喜,但这也是一个敬重知识的时代。

行书邮人中好学的,便偷偷围在她们身边,问她们指正该写何字与一些不明白的规矩仪式:“为啥王不当王了啊?听说王中最厉害的是天子,王咋还不当天子了?”

“嘿,这不是礼崩乐坏了嘛,哦,你说礼崩乐坏是啥,孔子说的,孔子你不知道?商君没学法之前,学的那个学派的开宗始祖。”

“对,就那时起,王与天子都算不得什么天下独尊了,我大兄醉时就抱着家中乐伎说,美姬美姬,天子之姓——姬,不过优伶好颜色。”

当天子仍居关中镐京时,东夷的徐偃王自封为王,就己拽动“王为天子”的权威。

再到楚子喊出“吾蛮夷也”自封为王,天子便已丧失“伐不臣”的能力;

接至“田氏代齐”“三家分晋”,周的礼乐再无威望制约天下,公国国君纷纷相王,王不再唯一,王也不再与“天子”齐名。

秦君是不会做“天子”的,因为当昭襄王作为秦君第一次想跨越“王”的称号时,天下还需要周室天子。

那次,昭襄王选择了“帝”。

这个追溯秦嬴东夷血脉,殷商遗族的至高称号,但后来昭襄王又自去帝号,且君上刚刚换了黑袍焚了玄鸟,可见君上是不欲复商之“帝”号的。

后来昭襄王又囚禁了最后的天子,将代表夏商周三代最高权力的“九鼎”迁入秦宫。

那时,他是能向天下宣告他代表秦君成为新天子的,可他没有,所以嬴秦有了天下后也是不要“天子”的。

行书邮人们两目呆怔,良久才将嘴合上,双手拍了拍脑袋后,带点惋惜地对“旧贵隶妾”说:“完了,你要在少府当一辈子徒隶了,不能自赎出籍了。”

就像少府里织布织得好的女工也是不准出籍的。

“旧贵隶妾”捂住那人嘴,恶狠狠地呸呸呸:“我可把工钱都攒下来将我大兄送去当骑奴了,说不定它日立下军功,就能用爵位赎我一家呢!”

“啊,秦都灭六国了,还有战争啊……”

“那当然,我是旧赵雁门郡人,匈奴可坏了!我家这不是以为能帮秦抵匈奴就没准备搬咸阳来嘛……谁知道匈奴没打过来,秦军先来了,我家就成徒隶了。”

“活该,你们旧六国之民就不知何为速从王命!难怪被我大秦灭了。”

这些小行书人在犄角殿檐下打成一片,十分热闹,秦吏过来制止了这个热闹,并各笞三下,复走出殿檐,看向明月,在心口悠悠叹:

“那天下真的是很大啊……天子确实配不上我王的天下。”

天子的天下就是比他的天下小多了,嬴政看着月与玄海,就是这么想的。

且循名责实,按实定名,“名”表虚指实,借了谁的名就要担起谁的实,天子的分封他可无福消受,天子的时代也该彻底终结了。

先是天降水,再是人桥传水,待星火只温热在篝火犄角烬灰中,从高台上雍州鼎里破出的水流,也从地上蜿蜒至此,包裹吞噬殆尽那最后的点点红。

一片屏息中,左右丞相从荆条堆后疾步走出,槐状双手恭敬地奉呈着什么,好像是一玉块。

人阵玄海为他们退开,步履噔噔直达玉阶前一寸,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近乎刻板的仪式,额头重重叩击地面,发出闷响。

槐状先声:“禀君上,臣捧玉待命于篝火后,见焰熄之时,火焰覆荆条上现八字。”

王绾在一旁立马接上:“臣得君上授事理九州文字,认出其为花鸟篆。”

左右丞相一齐高呼“臣手无寸竹,恐此为天命,将字刻于玉上,请君上惩罪!”

“丞相急智,无罪也。”

寺人将太阿剑从雍州鼎中请了出来,再拿过鞘,剑归鞘,再系于嬴政腰上。

嬴政抖了抖袍袖,将右手放于剑柄上,左手一抬,“可问丞相,是哪八个字呢?”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花鸟篆为楚文字。

荆火烧出楚文字,以映证秦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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