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正日,天光朗朗,杨琨率领百官祭祀,仪程庄严肃穆。
祭毕,御驾回銮,百官依序随行,步履端谨,鸦雀无声。
独太子该立的位置,空空如也。
满朝文武霎时僵立如泥塑,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杨琨目光淡淡扫过那处空缺,面色无波,只沉声道:“起驾。”
御辇徐徐辗过御道,明黄帷幔垂落,隔绝内外。
行至半途,内侍怀恩快步趋前,贴在帷外侧,以仅可传入辇内的气音急促禀奏:
“圣上,太子遣人传话,尹奉仪疑似有孕,殿下心急,已先行赶回东宫探视。”
辇内沉寂片刻,杨琨眼帘未抬,语气听不出喜怒:“皇后知道了吗?”
“奴才即刻回宫,禀报娘娘知晓,恭贺圣上再得弄璋之喜。”
怀恩应声退下,扬鞭之际,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身侧随驾的晋王杨堰。
蛰伏一冬的毒蛇,第一缕眼神没有温度,只有精准的猎杀定位。
少年立在光影交界处,眉眼沉静,仿佛一切与己无干。
御驾归抵崇德殿。
涂山氏早已立在殿内等候,手中捧着帝王常服,见圣上入殿,急忙上前动作熟稔地为他退下沉重冕服,换上柔软的旧衣。
动作数十年如一日,妥帖温存。
“愫儿此次,着实太过了,”涂山氏轻声开口,“圣上是该好好敲打一番。”
“皇后所言甚是,朕也觉着他近来是有些失了分寸,”杨琨疲惫颔首,年岁渐长,繁文缛节早已令他身心倦怠:“午膳后,朕先寻他来私下训诫一番。他若知悔收敛,便饶他这回。”
“皇上圣明。”
话音落未几,殿外骤然传来一阵喧沸朝乐,撕裂了崇德殿的静谧肃穆。
杨琨眉头骤蹙:“外头何事喧闹?”
宫人慌忙外出打探,片刻后,怀恩面色难堪地折返入内,跪地回禀:
“启禀二圣,今日端阳佳节,又逢尹奉仪疑似有喜,文武百官纷纷齐聚东宫,朝贺太子。”
一语落地,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涂山氏率先动怒,语声凌厉:“胡闹!太不像话了!”
杨琨面上倦色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沉沉寒霜,语调平静,却字字慑人:“传太常寺的人来。”
太常寺少卿惶然入殿,伏地叩首,不敢仰视天颜。
“你掌天下礼法,”杨琨语速极缓,冷意渗入骨髓,“你来说说,内外百官齐聚东宫,鼓乐朝贺储君,是何礼制?”
少卿背脊发凉,颤声答:“回、回圣上,百官于东宫,乃贺也,不得言朝。”
“很好。”
杨琨淡淡二字,听不出情绪,却让人遍体生寒。
“传太子吧。”
殿中死寂如深潭,针落可闻。
杨愫匆匆入内,跪拜于地。
杨琨倚坐在龙椅上,目光如古井无波,沉沉地落在太子杨愫身上。
“太子,”杨琨夫妇鲜少这样称呼他们兄弟,此刻他正努力压下翻涌的怒火,耐着性子教导,“端午佳节,弄璋之喜,本是内庭私事,你麾下近臣、东宫属官私下道贺足矣。何至于引满朝文武齐聚东宫,鼓乐高张,公然朝贺?””
“身为国本储嗣,这般行事,太过轻率,已然越礼。”一旁的涂山皇后也不忘适时补了几句。
杨愫心底连日憋闷,心绪浮躁,近日行事处处破绽,此刻只有俯首请罪:“儿臣知错。只是百官不约而同齐聚东宫,儿臣实在不好拂却众人颜面……”
“哦?”
杨琨拖着长长的尾音,似缓似柔,像一根微凉的钩子。
然后,他用一种缓慢到近乎残忍的清晰语调,一字一顿:“如此看来,是我儿众望所归咯!”
即便是天真如杨愫,也瞬间听出其中刺骨嘲弄。
他浑身一震,重重叩首:“儿臣知罪!儿臣再也不敢!”
“众人主动朝贺,我儿何罪之有?”
杨琨语气骤然化作一派慈和宽宥,其中却听不出半分舐犊之情:
“是朕的不是了,朕这就下诏晓谕百官。”
这匹老狼靠着一系列阴谋诡计窃得皇位,其铁腕与果断已是世间罕有,而他对阴谋的嗅觉,更非寻常政治人物所能及。
“怀恩,宣旨。”他刻意避开积年伺候的老太监安泰,独用怀恩。
此刻,与太子亲近之人,皆成了杨琨的忌讳。
怀恩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声调平直冰冷,无半分人气:
“皇帝诏曰:礼有等差,君臣不杂。皇太子虽居上嗣,义兼臣子,朝贺之事非典则,宜悉停断。”
一纸诏书,轻飘飘数语。
杨堰与怀恩密谋的这一场东宫朝贺如烈火烹油般,烧尽了杨愫半生所积的政治锋芒与储君威望。
自此,圣心渐疏,恩宠日衰,父子之间,始生猜阻。
杨愫从崇德殿退出,穿堂风掠过背脊,一身冷汗骤然冰凉,牢牢贴在肌肤之上,寒意彻骨。
他立在汉白玉石阶之下,望着头顶沉沉阴云,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关,终究是混过去了。
可这口气尚未落定,椒房殿掌事大太监已悄无声息行至身前,垂首低声:
“殿下,皇后娘娘请您移步椒房殿叙话。”
杨愫心底那点侥幸余温,瞬间散尽。
刚从父皇的冰窟爬了出来,又被一脚踹入了母后的寒渊。
走向椒房殿的路上,他心底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可悲的奢望。
他是她的长子,是她怀胎十月、亲手抚育的第一个孩儿。
纵使父皇苛责,母后总会留他一丝温情吧?一盏热茶,半句宽慰,哪怕只是一丝谅解。
可当他抬首望见涂山氏那张冰冷无波的面容时,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碎裂成尘。
幼时画面骤然涌入脑海——
母后抱着聪慧懂事的二弟,对着顽皮的自己厉声苛责、句句不满。
二弟少时为情乱智、荒唐失度,帝后二人不过隔窗轻叹;三弟性情暴戾,动辄打死侍从姬妾,宫中人人皆知,二圣也从来是一句“天性如此”轻轻带过。
唯独他,身为长子、身为储君,自出生起,便只能严苛、只能端正、只能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