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局风光无双,绝不能潦草落幕。
药汁的苦涩还锁在喉头,她便抬眼,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拦着姬孟,莫让他往正殿周遭掺和,他们的事,与我们无干。”
等病好了,她要只为自己痛快的活一次。
往后,崔氏每日强撑着病体,按时按刻喝下那碗苦涩无比的药,哪怕大半汤药喝下便呕。
她逼自己咽下米汤,一粒米一粒米地数着,多吃一粒,好似命就能多续一分。
可她的手越来越抖,抖到端不住碗;她的眼睛越来越花,花到辨不清药汁的颜色,到最后,连吞咽呼吸都成了一场需要耗尽全身力气的战役。
再好的药,治得了病却治不了命。
未至六月,东宫正殿的那盏灯,亮了一夜,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无声地熄了。
这位精明强干、却一生困于家宅、婚姻的女人离世,也为太子日后的崩塌奏响了序曲。
东宫所有的糊涂、贪婪、短视与倾轧,都将为她陪葬。
太子妃薨逝的消息传入椒房殿,涂山氏怒到极致。
她手中盘玩半生的多宝佛珠轰然砸落地面,珠玉四散崩裂。她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吐不出一字。
末了,她牙缝挤出刺骨冷音:“好,好得很!我亲手挑选、亲自栽培的儿媳,就这么被他们糟践没了!”
临近产期的萧云舒被紧急召入椒房殿。
涂山氏望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眼底才浮起一丝对未来的期许:“好孩子,知你身子笨重,本不忍劳你。只是东宫众人定然遮遮掩掩,你与堰儿若是知道什么内情,你务必要与哀家交代。”
见萧云舒不语,涂山氏继续追问,“是因为尹氏,还是因为房家那位?”
萧云舒只是低头轻轻摇头。
“你大哥本性不坏,就是被这些狐媚女子迷昏了心智。”
萧云舒闻言,头垂得更低了,脸上还泛起了几分薄红。
“你平日也是个爽快人,如今怎么支支吾吾的?”
“母后,太子此番并非因为女子……”萧云舒实在是难以启齿,“是,是因为男人……”
在涂山氏追问之下,萧云舒将尹云儿暗中挑拨、太子独宠伶人的满城风语尽数道出。
其实,此事宫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只是无人敢禀明皇后。
预想中的雷霆暴怒并未到来,涂山氏只伸手轻轻抚着萧云舒的孕腹,语气满是怅然怜惜:“我可怜的孙儿,你出身是何等尊贵,日后反倒要向尹云儿生下的那些阿猫阿狗屈膝行礼。”
其实这些事,满宫的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只是无人敢同涂山氏说。
“母后,”萧云舒的眼眶也红了,“我会同晋王一起去好好送别大嫂的。”
“晋王妃。”
辞别涂山氏,萧云舒刚转出回廊,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自朱红廊柱阴影里飘出。
她回首,昏暗中是一张清冷又易碎的脸。
“请王妃借一步说话。”
“房……”萧云舒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两人之前亲近了一些,应该唤她做“潇儿”的,可是现在她们好像又远了。
“快要临盆了吧,真好。”房潇嘴角清浅却真实的弧度,是真心为她安稳度日欢喜。
一瞬间,萧云舒竟有了些愧疚,“唉,内里也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不过也算不错。”
“咱们之间就不客套了,”房潇取出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递过去,“吊唁之时,劳你转交太子。”
萧云舒一脸不解,“这是?”
“镇魂符。”
萧云舒一惊。
“闲来随手画的,”房潇浅笑着把符纸塞进她掌心,“我若有那本事……害,只是哄那些心有愧怯之人罢了。”
房潇本想说我若真有此神通,早把地狱十万恶鬼拘上来同他们索命了,但又顾及萧云舒身孕,话到嘴边便收了回去。
杨堰、萧云舒、房潇三人从无私下盟约,却各自心底都藏了一份不谋而合的隐秘心思。
太子妃开吊之日,杨愫收到萧云舒悄悄递来的黄符。
捏着薄薄小小的三角符纸,他心里是暖的。
崔氏离世之后,旁人背地里流言蜚语不断,人人都叹太子妃凄惨,暗指是他逼死发妻。
可谁又心疼被无端扣上逼死发妻罪名的自己呢?
他恨崔氏到死都不肯放过他,还要构陷他一回。
普天之下,唯有房潇知他苦楚,特意送来符纸替他压下闲言恶气。
他对崔氏无半分愧疚畏惧,只剩满腔怨怼。
她能用死亡困住他名声,那他便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
自此,大批江湖术士络绎出入东宫。
宫外议论四起:
有人说太子痴情,丧妻之痛摧肝裂胆;
有人说太子心虚,要用这滔天阵仗压住夜半惊魂;
也有人说太子疯了,与自己的心魔抵死纠缠。
唯有杨愫自己心知肚明,他要的,是让崔氏连死亡这最后一点解脱,都彻底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