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正月廿八,难得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日。
刺骨初春里久违的太阳,烘晒得人们暖洋洋的,连带着心情也跟着高涨上扬。万事万物都是向好的模样。
昀燚天还未亮便先进宫去了,大清早若愚元安等人便忙得团团转,今日要将燊王府内一应物什统统搬进宫去,往后昀燚便只宿在宫中不再回了。
扶曦今日无事,待到日头高照才起身,洗整好后未坐下用膳,看窗外阳光明媚,她抿着笑,抬臂伸了了懒腰,捻了块儿糕起身,慢慢踱步出了院子。
她住的闻智院就在昀燚的省身院旁,前些日子昀燚从宫中调了几个宫女来服侍她,宫女们在她面前战战兢兢,时刻小心翼翼跟在她后头,她觉着不习惯,命她们只需待在院子里,不必随时跟着她。
此刻她随意披了件月色大氅,独自追着阳光漫步在石头小径上。
轻咬下一块枣泥糕,嗅着青草的芬芳香气,远处池水波光粼粼反射出一块跳跃的光斑正巧照在她的眼目上,她虚虚眯眼,抬手搭在眉上,迎着光望去。
清澈透亮的池水随风荡起涟漪,池边一排翠松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缓步过去,她在池塘边抱膝蹲下,碧蓝的天倒映在水间,池中锦鲤仿佛游于半空,她捻了块糕渣丢进池中,立马便涌过来几条肥硕的锦鲤。
微风拂过鬓边碎发,她自池水中望见了自己,眉眼弯弯笑得灿然。
记忆中好像从未有过这般闲适懒散的日子,她的前半生似乎总是在追逐在斗争。
原先以为心头无事便会空虚,可当真正什么也不用干,什么也不用想,心中只余此刻眼目下的蓝天绿野,会觉出一股淡淡的幸福。
仰头望天,微笑着长舒一口气,她背靠着树干,用手挡在面前,感受阳光细密的温热。
她正准备什么事也不干,单纯地享受此刻这份悠闲时光,不想头靠在树干上刚闭眼假寐了没一会儿,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嘈杂声。
睁开一只眼去瞧,原来是若愚正领着人将收拾好的箱笼搬出府去。
她后知后觉回想起,今日便是搬府的日子。
“欸欸等等,这八宝食盒不是府上的东西……”
若愚拿着册子清点,瞧见前面小厮手上拎的盒子有些眼生,想了会儿才忆起这盒子不是府上的,于是他扬声唤来元安,将那盒子递给了他,“元安,你快趁现在跑一趟,将这盒子送回尤府去,顺便将昨日送来的那几盒补药一并送去。”
扶曦缓步走过去,眼睛盯着元安手中的食盒,轻声问:“是鸴之之前留在府里的食盒吗?我去送吧,正好去探视他。”
若愚见是扶曦来了,本不打算麻烦她,结果见她自顾自拿过了食盒,便也不再推诿,只得道了谢:“那便辛苦扶曦小姐跑这一趟了,这食盒子是先前娘娘去世那会儿,尤大少爷去宫中探望陛下时带来的,可后面这盒子里的东西……嗯,反正,当时事多便忘记给尤少爷送回去了,后来不久之后陛下便立府搬出宫,这盒子也被带到了府里来。这次翻出来,正好送还给尤府。”
扶曦觉着若愚这几日着实古怪,现在说话也愈加吞吞吐吐,她将八宝食盒捧在手中转着看了一圈,精致的螺钿食盒,看着倒是没什么异样,她扬起眉,抓住若愚话中未明说的那点,“盒子里的东西怎么了?”
若愚方才说顺了嘴,此刻被扶曦略带寒意的漆眸望着,他迅速躲闪开视线。心知面前这扶曦小姐与他们陛下关系匪浅,知道陛下是多么信任她,他思忖了片刻,最终还是领着扶曦走去无人的廊下,才慢慢将当年事向她娓娓道来。
“扶曦小姐,陛下爱您信您,小的自也将您当成自家主子,这些事儿便不必瞒您。这食盒说来话长,当年娘娘辞世,陛下伤怀过度昏迷了几日,那时宫中人人道陛下丧母失势,刻意避讳着瑞阳宫,只有尤少爷与公主殿下日日来探望。”
回想起当年往事,若愚眼中不自觉映出水光,脸色也逐渐沉了下来。
“陛下几日未进食,尤少爷带来了贞夫人亲手做的点心,那日尤少爷与公主殿下拉着陛下一道用膳,三人说了好些话,那盒点心便放着未动。谁料第二日去看,那盒点心却遭了耗子,景嵚说看着点心上的脚印像狸猫,可我觉着就是耗子……”
若愚低着头回忆,然而扶曦抓住了重点。
“猫?”
若愚想了想也不太确定,觉着这也不是重点,于是接着往下继续说。
“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畜牲啃的,但也幸好是被那畜牲啃了,这点心我当时便倒掉了,不然若是殿下吃下去,那才真是酿成大祸。”
扶曦渐渐拧起眉,“怎么?”
若愚抬眼瞟了一眼扶曦的神色,眼神有些避讳犹豫,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没人,这才压低声音道了出来,“也是在同一日,瑞阳宫旁的红梅苑中结冰封冻的池塘里发现了一具,一具尸体……是文妃宫中的宫女,从她贴身的锦囊中搜出了一根带毒的细针。”
听到这里,扶曦瞬间便明白了,脸色煞时转白,眉头紧锁,睁大了双眼,“有人在鸴之带来的那盒点心里下了毒?”
若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陛下知晓此事后,立即派郎潜去调查。发现那名宫女实际上暗中与明妃勾结……察觉到后宫中的恶意,陛下便当机立断向先帝请求独自立府出了宫……”
提起当年,没有人比若愚更清楚昀燚的难处,没人比若愚更清楚昀燚一路走来明里暗里吃了多少苦头。若不是时刻提心吊胆警醒着,昀燚不知早已身死几回了。如今昀燚虽成功登上峰顶,可忆起当年,若愚更多的还是心疼。
“陛下当年在宫中的处境并不好,几乎是处处险境,暗中不知藏了多少双眼睛时刻盯着他,时刻想要他的命……”
说着,若愚眼中盈满泪,抬袖触了触眼角,摆手,“罢了罢了,现在什么都过去了,不说这些……”
可听闻此,扶曦面上的表情却愈加沉重,她眉眼微垂似乎在想着什么,半晌才冷着声再次开口:“清楚是明妃派人毒害他之后,昀燚有拿着证据将此事闹开吗?”
若愚不明白扶曦为何这么问,茫然地摇了摇头:“我猜陛下定是深知自己孤立无援的处境,但明妃宠冠后宫,昭王殿下也已与沈家联姻,先帝本就不喜陛下,就算拿着证据将事情闹开,估计先帝也只会小作惩戒,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小的觉着陛下这才忍下,并未将此事告知先帝。”
扶曦对此并未回应,而是继续问:“那他之后有继续查明妃和沈家吗?”
若愚疑惑地看着扶曦,不知她为何出此问话,明妃是沈家人,为了自保,陛下当然会继续调查沈家。面上虽狐疑,可他还是点了点头:“我记得,当时陛下有派郎潜去深入查过。”
闻此,扶曦背脊倏尔爬上恶寒,脑中思绪彻底爆炸开来,整个人无措地僵滞在了原处。
所以……
三年前,昀燚便已知晓沈家的野心了?
虽不知道以他当时的能力,能不能成功沿着明妃沈黛这条线查到沈滔,再查到公山昇遗留在宫外的那个孩子……
脑中一团乱麻,她已不敢再往深处细想,如若他早就对此有所察觉,那之后的所有行动难道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思及此,身上瞬间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心如擂鼓,扶曦捧着食盒晃身站了起来,冰凉的手指抠扶着身侧的廊柱。
若愚见扶曦忽然站起身,一时呼吸凝重,他被吓得也站了起来,连忙去扶她:“怎么了,扶曦小姐?”
扶曦心乱如麻,此刻心间布满怖然。她不想这么去设想昀燚,可是根本控制不住当下的思绪,此刻她急需疏解缓和心中这团乱絮。
想到了一个人,或许他能解开她此刻的心结。
于是在若愚伸过手之时,她松和了表情,摆了摆手,“无事,方才有些头昏,现在无碍了。那我这便去尤府送还这个盒子,谢谢你陪我聊了这半天,我便不打扰你了,你快去忙你的吧。”
若愚见此也便收回了手,安排了马车送扶曦前去尤府。亲自送她出府,在门前朝她一揖,目送她离开后,他便又去接着忙了。
虽仍在国丧期,但都城繁华,街道上人潮依旧络绎不绝。尽管君王逝世,可百姓生活如故,除却仍身穿素服,街上少了些许叫卖声,丝毫看不出半分丧期该有的哀伤。
扶曦眸光黯淡,头靠在车厢内,脑中画面翻飞,不断回忆这半年所经历的日日夜夜。
思绪从常府初见的那个清晨,穿梭到了圣灵山空法寺内满室华光下他破碎伤悲的眼,游过云府离楼漆黑密室内他毫不犹豫将她护在怀中后整个人砸在墙上发出的那声痛哼,最后落在了星河流转下燃着篝火的新月湖畔。
摇曳的篝火边,人们祈愿的心声随风传入她的心田。
她问他,为何未许愿。他说:“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的神明就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