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凌晨两点半,徐父竟然还没有休息。
铃声固执地一遍一遍回响,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压迫感十足。
徐栀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拿起听筒贴到耳畔。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经过线路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威严与冷漠,没有一句慰问伤势,开门见山。
“明天上午十点,老宅的家庭医生会过去接你。不需要再做无谓治疗,脸面比病痛重要。下周周三,和沈家的女儿正式见面相亲,婚事初步已经在洽谈。机车相关所有合同、车队合约,法务团队后天会把解除协议送到疗养院,你签字就行。从此以后,不准再跟赛车行业有半分牵扯。”
每一句,都是定死的命令,没有留下任何商量余地。
徐栀指尖握着冰凉听筒,骨节泛白,左腿神经的阵痛还在一波波席卷全身。她静静听完这一大段安排,过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徐父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锐利,“最近网上有人提起一个女摄影师,叫江婉柠。我警告你徐栀,别再继续跟那种底层女孩子纠缠不清,丢徐家的脸。若是让我查到你们私下还有往来,后果不用我再多跟你复述一遍。”
当“江婉柠”三个字从父亲嘴中吐出的那一瞬,徐栀心脏猛地狠狠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原来,父亲早就注意到了。
也许是苏蕊放出的舆论线索,也许是遍布各处的私家侦探,也许是赛场当天捕捉到的画面。不管源头如何,江婉柠这个名字,已经落入徐家的视线之中,悬在了刀刃之上。
徐栀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语调染上一层刻意伪装出来的漫不经心,甚至带上几分豪门子弟惯有的轻佻凉薄,那是她用尽全部心力表演出来的假面。
“父亲多虑了,不过是比赛期间一个普通粉丝,见过两面而已,早就没有联系。”
她一字一字说着谎话,每一个字都如同碎玻璃,顺着喉咙往下吞咽,割得心口遍体鳞伤。
听筒那边沉默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半晌之后,徐父冷哼一声:“最好如此。记住你的身份,管好你自己。”
嘟嘟——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刺耳忙音在耳边响起,徐栀拿着听筒,维持着贴在耳边的姿势,一动不动呆坐很久。直到听筒冰凉的外壳把掌心冻得发僵,她才缓缓将电话放回底座。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往下塌。
方才对着父亲演出来的那一份无所谓,彻底碎裂,藏在冷漠外壳之下的痛苦汹涌翻涌上来,眼眶不受控制泛起一层湿热。她不肯让眼泪落下来,用力地仰起下颌,目光死死盯住天花板,硬生生把满眶泪水全部逼回身体里面。
不能哭。
在这里哭泣,毫无用处,只会显得软弱。
监控摄像头还在角落无声运转,每一分每一秒的神态动作,都有可能被传回徐家。她连痛痛快快落泪宣泄一场的资格,都没有。
站在一旁的林野,将刚刚那一场对话完完整整听在耳里,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他看见徐栀微微抬起的下颌,看见她极力隐忍泛红的眼尾,看见那只垂在被褥外面的右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徐栀……”
“出去吧。”徐栀打断他,声音恢复成那种疏离平淡,刻意将所有脆弱全部掩埋,“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记住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如果小镇线索压不住,就按我说的方案执行。”
语气不容置喙。
林野看着她孤绝单薄的侧影,喉结滚动几下,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沉沉的“保重”。他拿起桌上的保温袋外壳,悄无声息退出病房,房门轻轻合上,将无边长夜与满身伤痕,一并留给里面那个孤身一人的人。
病房重归死寂。
落地夜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病床,外面城市的灯火零星点点,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遥远得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疼痛依旧无休止地啃噬左腿,而比□□伤痛更难熬的,是胸腔里面那颗快要被撕裂的心。
徐栀慢慢侧过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受伤的左腿,面朝冰冷的玻璃窗。眼眶终于再也撑不住,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砸在白色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她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流泪,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连呜咽都死死憋在喉咙深处。
脑海一遍一遍回放江婉柠的模样。
想起小镇修理铺外的落日,想起雨夜那把倾斜过去的伞,想起告白那晚女孩眼里义无反顾的光亮,想起总决赛赛场人海之中遥遥相望的那一瞥。
那么干净热烈,那么赤诚纯粹。
可她徐栀,给不了回应,给不了未来,给不了相守。
从今往后,她要扮演一个薄情寡义、服从家族安排、安心接受联姻的徐家大小姐。要用最冰冷、最伤人的姿态,把自己这辈子唯一深爱过的姑娘,推得远远的。
宁愿让江婉柠恨自己,也绝不能让她卷入徐家这潭深不见底的泥沼。
窗外夜色浓稠,仿佛一场永不会停歇的大雨,遥遥笼罩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