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妙的是,粥里还藏了几缕极细极嫩的肉丝,滋味鲜得过分,像是有条柔软的线在舌面轻轻绕了一圈,直绕得她脑后生风、心花怒放。
“唔!好喝!”她惊喜地喊道,“这是什么粥?怎这般鲜美?”
初一垂眸望着碗中自己微动的倒影,平静地回答:“鱼脍粥。”
“……”
小鱼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根细弦应声崩断,脸色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口中的粥顿时失了滋味。
她缓缓低下头,看看自己白净的手指,又摸摸自己温热的脸颊。
鱼……脍……粥?
鱼肉熬出来的粥?
她一条锦鲤修成的精,化形头一日的第一餐,竟吃了自己的同族?!
顷刻间,无数同族在水中自在游弋的画面涌现眼前,其间还夹着一尾笨拙稚气、与她幼时一般无二的小鱼,泪眼汪汪地问:“小鱼小鱼,你为何要吃我呀?”
需要顿时觉得五雷轰顶,魂飞九天之外。
初一看着她面色骤变神魂出窍的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轻咳一声,打破她的胡思乱想。
“骗你的。是鸡丝粥。”
小鱼猛地回神,眼睛一眯,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满脸写着两个字:不信!
“昨天路过山下吴大婶家,她家的鸡总被一只黄鼬精偷。我便帮她把那小妖捉了送去山神台思过。大婶感激,送了我一只肥鸡。”初一解释道。
“捉妖?”小鱼抓住了关键,心里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后缩缩,抱着碗,警惕地注视他,“你……你还捉妖?”
“嗯。”初一坦然承认,“不过你放心,我只收作恶的妖。像你这种……”
他上下打量了她几下,“这种刚化形的精怪,想必应该还未曾作恶。”
小鱼这才松了口气,突如其来的紧绷慢慢懈下来,连连点头附和,心中暗道这个小道士还算明事理。
随即,她又忍不住觉得这个小道士能捉妖似乎有点厉害。
她捧着碗继续吃,鸡肉的香气与米粒的软糯交织,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温热将她从魂飞九天拉回人间。
不多时,一整碗粥见了底,连碗沿上沾着的米脂,她也用勺子仔细刮干净,最后意犹未尽地暗道一声好手艺。
初一神色如常接过空碗,带着碗勺一一洗净,又用布角拭干,一切收拾妥才停下。
小鱼蹦跳着随他重返庙内,直至此时,她才留意到这庙宇虽梁木斑驳、墙泥龟裂,但处处都收拾得洁净妥帖。
靠墙的两边,各铺着一张厚厚的草床,刻意拉开了距离,中间隔着足有三丈远。
那草并非寻常野草,而是秋收后特选的禾秆,晒得极干,带日晒温暖的香气,禾秆码得齐整方正,宛如两块厚实豆腐。
她睡过的那张草床被她翻腾得乱七八糟,枕头歪着,而另一张却仍维持着方正模样,草面平整,中间窝下一个浅浅的人形痕迹,床边整整齐齐搁着一只半旧的行囊。
初一走至草铺前,蹲下身,将洗净的锅碗一一收入行囊,随后他动作一顿,迅速地将一个油纸小包塞入行囊底部,动作快极几不可察。
小鱼对此浑然未觉,满心满眼都是镇上的桂花糕。
她站在门口扬声催促:“初一道士,还磨蹭什么!我方才算了,你若再迟片刻,王二记的桂花糕可就要没啦!”
说罢,她大步流星地走出,脑中早已浮现出桂花糕体软糯香甜入口即融的美好画面,口水险些又要冲出防线。
然而走出几步后,未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她好奇地回头才发现初一非但没动,反倒坐定在原地。
只见他不急不缓地从行囊中取出一本厚册置于膝上,又拈起一支竹管,轻轻拧开,一端滑出墨锭,另一端露出一支笔锋细锐的狼毫小笔。
接着他取出一方小小石砚,从水囊倒出几滴清水,稳稳地研起墨来。墨香清冷,慢慢在庙中浮散开去,缠在风里,黏在木梁之间。
“哎呀你怎么还在磨墨!”小鱼急得在门口跺脚,尾音一拐一拐地飘出来,“等你写完字,我的桂花糕都要成别人肚里的香气啦!”
初一神色不动,温温静静,等墨色研得浓如夜色,他才提笔蘸足,俯身在册子空页上落下几行字。
他字迹清隽疏朗,笔锋流转间自有一股克制的力道。
小鱼不识字,只见一排排墨痕在纸上舒展开来,细长曲折、浓淡有致,活脱脱像一群小黑虫在纸上慢慢排队走路。
她捺不住好奇,眸子亮晶晶地凑了过来,脑袋从初一肩头探出,一双眼直直黏在纸页上不肯移开。
初一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还不让看!”她撇嘴嘀咕,又自己接了句,“该不会是记录本奇才的英姿神采吧?”
初一笔下未停,语气平淡:“不过是些琐事杂记。道家修行,日常功课罢了。”
小鱼眯起眼盯着那册子,眼珠骨碌碌转个不停。
她虽不识字,但她分明瞧出初一神情中的防备,心下好奇更如猫爪挠心。
她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他的袖角,一点一点往他身侧挤过去,鼻尖几乎要触到纸页上未干的墨痕。
袖子被拽了拽,身侧也跟着一沉,初一低叹一声,将笔尖轻轻一抹,当着她的面写下一行工整的小字:
上贞二十一年,秋,九月十四。
第六十回初见。
其性依然,其言如故。
晨起索食,言及化形之喜,自诩天赋异禀。
粥以鸡丝,戏言鱼脍,其惊惶之态,甚趣。
今又言及桂花糕,馋态可掬。
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