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内。
初一站在她身侧,目光不由自主地胶在她身上,此刻的她心满意足地望向戏台,细碎的阳光穿过槐叶的缝隙,在她纤长的睫毛与柔软的发梢跳跃流转,仿佛整座无梦乡的欢腾与光亮,都悄然栖进了她清澈的眸底。
“初一!”
心脏顷刻回笼,他回过神,只见她指着台上翻飞的伶人,唇边抿着压不住的兴奋:“你看她们好厉害,她们怎么可以这样灵巧阿。”
顺着她的手望去,初一的目光落向几位在梅花桩间翩然起舞的姑娘,方才微乱的心跳,这才渐渐沉缓下来。
“快看快看!快看那里!”人群中有人眼尖,率先发现了戏台后方的动静。
树下原本正沉浸在杂耍的热闹氛围中的人群,顿时如被拨动了心弦般,齐刷刷朝戏台后望去。
“那几个大箱子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啊,看模样,应该是待会儿要用的戏具。”
“该是压轴的好东西!”
“我瞧着他们搬了快半个时辰了,沉得跟石头似的,定是装了什么稀罕的大家伙!”
“定是那唱歌猴!”一名汉子激动高呼,语气里是压不住八卦的兴奋,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前头人的后颈。
“天爷。猴子能长多大,要用这么大的箱子?”旁人不解嘀咕。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另一个年长的看客摇头笑道,“百年前就有的物什,还能是寻常猴子?王班主可是亲口说的‘今天若不来看,怕得再等一百年!’”
四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议论,好奇与隐隐的不安如暗流般在人群中蔓延,原本欢腾的气氛里,悄然渗入一丝躁动的期待。
小鱼顺着人群张望的方向看去。
台后,王钧正领着十几个精壮伙计,将一只只蒙着黑布的大箱子从板车上卸下。
箱中不知装了何物,沉得骇人,几名汉子合力搬运一只,仍被压得面红耳赤,脖颈青筋暴起。
他们喊着号子,脚下发力,箱子也才堪堪挪动几分。
她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初一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立刻偏头问她。
她摇了摇头,眼神没有离开箱子。
“说不上来。”
“我就是觉得那个箱子,让我很不舒服。”
这感觉很不对劲,她本能的排斥箱子里散出的气息,尤其是王班主搬运的那个箱子。
阴冷,黏腻,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透过层层黑布,迎面朝她而来。
人群骚动起来,方怜穿过人群款款走至台前。
她皮肤如雪,面容精致仿若雕琢出来的一般,她目光温柔地望向四周,笑着朝四下围观的百姓打招呼,一句句“劳驾”“莫挤”说得柔和亲切。
说来也奇,她周身气度竟如清风拂过燥热人群,将隐隐浮动的不安悄然抚平了一层。
台下气氛再度被带动起来,众人目光重新聚焦台前,期待之色愈浓。
她绕过台前人群,走到王班主身旁,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王钧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珠,被晒得黝红的面庞透出油光,忙不迭地点头,朝她咧出一个憨厚局促的笑容,眼神中透出一种被看见的满足。
小鱼站在槐树荫下望着这一幕,心头莫名的不安非但未散,反而又沉了几分。
“啧。”
耳畔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嗤,不远处树荫底下,两名穿着体面的男子正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台边的王钧说闲话。
“你瞧那傻样。”个子高瘦的那人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怜老板才跟他说了几句话,他魂都快飞了。”
“可不是么,”胖些的那人接过话茬,往地上一啐一口瓜子皮。
“王钧在笑忘川混了快二十年,从个挑担的小伙计熬成班主,不娶妻不生子,你说他图个啥?”
“图麻雀飞上枝头变成凤凰呗。”瘦子嗤笑一声,用下巴往方怜那边抬了抬。
“他那点小心思,这无梦乡谁不知道?整日跟条狗似的围着怜老板转,就盼着她哪天心血来潮瞧上他。”
胖子也上下扫了王钧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就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
“怜老板娘那是什么人物?当年多少南北大客商求娶她,送的聘礼能铺满一整条东广场,她可曾点过头?这样的怜老板怎会看上他?”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呗。”瘦个子砸吧着嘴,一锤定音。
胖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哎,话说你当年也在笑忘川干过吧,那会儿王钧就这副德性?”
瘦子脸色微变,含糊应道:“啊…是,他一直就这模样。不过说真的,天下美人多得是,怜老板……也就那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