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澄这种不可控的变数会容易地暴露小鱼的秘密,或许还会对她不利。
小凑近初一的耳边,也用气音回他:“你放心啦,不是还有寻微姐姐嘛。”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初一红着耳朵抬头地看向寻微。
寻微微不可察地冲他点点头,此刻心底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寻微昨日便知小鱼的异样,小鱼如此相信寻微,那她自然可靠,以应澄对寻微的关注,只要有她在,他绝对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启程吧。”小鱼开心宣布。
说罢便兴致冲冲地走在前面,兴奋地跟寻微讨论着蓬莱岛好吃的海鲜,一会儿说想吃螃蟹,一会儿又说要抓一条比手掌还大的虾,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好像蓬莱岛就在眼前一般。
初一背着两只沉重的大包袱跟在小鱼身后,脚步稳健,偶尔抬眼看一下前面蹦蹦跳跳的身影,确认她还在视线里,便又继续认真赶路。
只有走在最后的应澄,敏锐地察觉到这三个人之间诡异的默契氛围。
刚才小鱼和初一神秘的咬耳朵,寻微和初一隐蔽的眼神交流。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明确地告诉他一件事:他们三个之间,有一个巨大的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在他们四人小团体里,只有他不知道!
他应澄!可悲地被蒙在鼓里!
“喂!”
应澄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大喊,“你们刚才在嘀咕什么?!有什么事情是见不得人的?!凭什么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小鱼回过头,冲他扮了个鬼脸:“不告诉你!”
随后又挽着寻微的胳膊继续开心地说着些好玩的事情。
应澄暴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咬咬牙,想再吼一嗓子,可看着前面三道从容不迫的背影,闷气忽然就泄了,他无奈认命地跟上去。
四个人穿过无梦乡最繁华的中心街市。
晨光正好,两旁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的热气蒸腾而上,好一片热闹的烟火气。
正前方侧边的官府告示栏前黑压压地围着一圈人。
几名带刀的差役粗暴地推开人群,将两张盖着鲜红大印的重金悬赏令重重地贴在木板上。
画师笔法十分敷衍,画上的男人只潦草地勾勒出一个发髻轮廓,旁边醒目地写着“道士”二字,五官模糊得像是被人泼了一杯茶,除了一身道袍,什么特征都没有,而画上的女人更是长了一张普罗大众的脸,旁边写着“非人”二字。
虽然大抵能看出是一对容貌周正的男女,但扔在这人山人海的天下,根本翻不起半点水花。
小鱼好奇地瞥了一眼,见画上之人实在不认识,便没有停下去看,初一平静地扫过上面画像,目光在上面停留一瞬。
四个迎着朝阳,朝着南边的城门一路远去。
过了告示栏,应澄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才用四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画得真丑,还没我画得好。”
小鱼哈哈大笑表示不信。
差役贴完悬赏,转身走进街角的晓声茶楼。
百晓生正悠闲地擦着桌子,抹布在红木桌面上来回打转,桌面被他擦得锃亮。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还没见到人,脸上就已经堆起惯常的笑。
领头的差役将手里的画像重重拍在桌面上,百晓生被这“砰”的一声,震得一跳。
“看清楚了,见过这两个人没有?”差役扫了一眼茶楼。
百晓生看见差役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随时准备拔刀而出,他缩缩脖子,夸张地将肩膀往上一耸。
因着还是早上,茶楼里没什么客人,倒是有些冷清,差役行事不见得有多拘束,见百晓生一副不着事的模样,他冷哼一声手指推出一点刀刃。
百晓生见状赶紧凑过去,仔细地端详着两张模糊的画像,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半晌,又揉了揉眼睛再看。
“这……”他讨好地赔着笑脸,连连点头哈腰,“各位官爷。这画上的人……小人没见过啊。”
“嗯?”刀出鞘半分。
“都说你是无梦乡的无所不知,你也不知道?”
百晓生声音颤抖,他再次端摹:“诶!啧!这画上的人……小人好像,好像真的在哪儿见过。”
差役猛地拔出半截腰刀,刀光森寒:“人哪里见过?”
百晓生惊恐地往后退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险些摔倒:“就是前几日,小的在无梦乡见过。”
“那现在人在哪!”
他抬起手,果断地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去了!小人瞧得真真的,他们往那边去了!”
差役满意地收刀入鞘,大手一挥,带着人迅速朝着北边。
靴声橐橐,渐行渐远。
茶楼里重新恢复安静。
百晓生缓慢地直起腰,方才还挂着的谄媚讨好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看着消失在人群的身影,嘴角挂起一抹笑。
他随意地将抹布扔在台上,转身从容地走出茶楼。
西山的风格外大,带着晨间些许凉意,越往上走草木越稀疏,裸露的黄土越来越多。
百晓生停下脚步,在他正前方,是一座新坟,坟前,安静地躺着一具尸体。
百晓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不让人省心。”
方怜走的那一刻,王钧的心也跟着走了,他将方怜安葬好后选择以这种方式永远陪在方怜的身边。
两个人,生前纠缠百年,死后终于躺在一起。
他烦躁地揉揉眉心,认命地抱怨了一句:“这不是纯粹在给我添麻烦吗?”
日头缓慢地升高。
从清晨到正午,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
百晓生满头大汗转过身往山下走去,在他的身后,整齐地并排立着两座新坟,还有一堆燃烧正旺的火堆,零星的碎纸由黄变黑,火舌舔上一套灰色短衫,火焰升高又渐渐熄灭,火堆里只剩一团灰烬。
“丹丘野,水镜旁,蜉蝣儿,破水光。三年沉睡一朝醒,抖落珍珠穿长裳;丹丘野,水镜旁,姐妹们,排成行。祖母教的采莲曲,一代一代水里藏;丹丘野,水镜旁,月光下,织霓裳。朝生暮死何须叹,今宵舞罢醉一场。丹丘野,水镜旁,风也甜,花也香。不问明日归何处,水草深处是吾乡。”
他嘴里哼着小调子往山下。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泥土的腥气,百晓生走在山路上,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忽然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一壶酒,拧开盖子,仰头灌下一大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百晓生洗了把脸,换了一身清爽的青色长衫,从后院走了出来。
衣袍上还沾着水渍,他随意地拍拍,便坐到惯常的茶桌后面,悠闲地端起茶壶,壶嘴对准茶碗,热气袅袅升起。
一个熟稔的老主顾满眼期待地凑了上来,半个身子趴在柜台上:“百先生!今儿个日子好。您讲不讲那玄乎的神树水镜故事啊?”
百晓生倒茶的动作突兀地顿住,他缓慢地放下茶壶,向来号称无所不知的通透眼睛里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茫然。
“神树水镜?”
他诧异地重复这四个字,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翻找着浩如烟海的故事,半点关于这四个字的传闻和记载都没有。
这世上,居然还有他百晓生没听过的故事?
他可是活了千年的榕树精,是这个无梦乡消息最灵通的人!
从城南到城北,从街头巷尾到深宅大院,从坊间传闻到各路志怪,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没有他挖不出的秘密。
可神树水镜是个什么故事?
百晓生清清嗓子,生硬地扯出一个笑,连连摆手:“不讲,不讲。”
他不知道的事情要他如何讲?他可不能砸了他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