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在海边了怎么还吃虫呢?简直大逆不道!这个时候……”
“要是有炸螃蟹就好了。我好像吃过炸螃蟹,脆脆的,壳都能嚼。”
身后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小鱼回过头,只见穿着单薄月白色的衣裳的初一从月洞门处走出来。
他随意罩着件外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因着衣带没有系紧,夜风一吹便轻轻飘动。
小鱼的目光顺着滑落到他手里提着的三层红木食盒,他快走几步进了亭子,将食盒轻轻地放在石桌上。
许是觉得有些意外小鱼也在这儿,看着远处高悬的明月道,目光穿过月光静静地落在小鱼的脸上:“今晚的月色,很美。”
这句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他不敢继续去看小鱼,只能垂眸将食盒的盖子上掀开。
“路过厨房,看见还温着这些。”
浓郁炸蟹香混合着莲子清香瞬间飘散出来,食盒里的碟子一盘一盘地端出来,金黄酥脆的油炸小螃蟹,裹满汤汁的蟹黄小笼包,冒着白气的冰糖莲子羹,还有一碟切得精致的桂花糖藕。
“我见你晚饭吃得少,想着你可能饿了,不知你愿不愿意陪我坐一会儿,赏赏月吃点东西。”
小鱼的眼睛落在石桌上,心神完完全全被勾住:“愿意愿意!一百个愿意!”
“初一,你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体贴的人了!你怎么知道我正馋这口呢!”接过初一递过来的筷子,小鱼欢快地夹起一个包子,鲜美的汤汁在口腔里爆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初一看着她,笑意变得更深,他伸出手自然地将冰糖莲子羹往她面前推了推。
“慢点吃,别烫着。”
望海客栈的院中有很多花,这些花中数三角梅开得最盛,紫红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铺落一地细碎的锦,卷着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令燕搁在桌边的手背上。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令燕抬起眼皮,只见令宜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今日她换了身烟霞色的束腰裙衫,好像天边刚泛起的晨光,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成利落的马尾,发丝在晨风里轻轻飘荡,马尾上别着一朵橘色的花,花瓣细长,微微卷翘,像一只正欲振翅的仙鹤。
看着令宜清丽的脸庞未施粉黛,眼神闪着属于海岛少年的鲜活神色,此时她竟提不上任何脾气。
从收到信的那一刻就开始攒的一肚子火气,恨不得把人揪过来按在地上一顿乱揍的情绪,此刻全被这双眼睛堵了回去。
经过整整一夜缓和,心里的戾气早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为长姐的无奈和担忧。
令燕的视线越过妹妹的肩膀,往她身后的院门外扫了两眼。
空无一人。
紧绷的后背稍稍放松了些,她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令宜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挨着石凳的边缘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好似一个正在被先生考问功课的学生。
“这几个月,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令燕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听到令燕没有骂人,令宜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她抬起头,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出脸颊上薄薄的绒毛,清晰地印出她浅琥色双眼和眼角小小的痣。
“挺好的姐姐,外面的世界真的好大。”
她说着,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我看到了几丈高的远洋海船,那个桅杆比我们家的屋顶还高!船帆鼓起来的时候像一朵巨大的云,好大好大!我还吃到了比无比新鲜的海虾,刚捞出来就进嘴的那种!姐姐你知道吗?那种虾它壳是鲜红色肉是嫩白色的,蘸一点姜醋,美味!太美味了!简直是鲜得舌头都要吞下去。”
“对了,对了!我还学会了怎么看海图,怎么在夜里观星辨位——”她伸出手比划着,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形状,描摹那些她见过的大船、大海、大天地,“北斗七星指着北,仙后座指着北,夏天的银河最亮,冬天的星星最少……”
她说着说着便忘了形,眉眼间全是没有被规矩束缚过的自由与欢喜,全然一副见过了广阔天地之后自然而然的舒展和生长。
令燕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看着妹妹手舞足蹈地比划,马尾飞扬,脸颊因兴奋微微泛红。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令宜还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掰着手指头数今天吃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做了什么梦,那时候的令宜也是这样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
那时候的令宜还没有被规矩绑住,还没有学会女孩子家要端庄,笑得比现在更大声,跑得比现在更快,丝毫不必男孩子逊色,即使打架输了摔倒了也不会哭。
“前些日子在南边的岛上,我还跟着当地的渔女一起下海摸了珍珠。她们说我闭气的功夫学得最快。”她翘起嘴巴,哼哼唧唧地比划着。
令燕安静地听着,见令宜茶盏里的水空了,默默替她续上温热的茶水,又将一碟椰子糕推到她面前。
“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