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燕的手悬在半空,扬在嘴角笑容微微僵住。
这话是何意?
“多谢姐姐愿意赏脸。有姐姐和诸位贵客同行,这趟蓬莱之行,当真是圆满了。”
还有这句话,什么叫“赏脸,圆满了”?
听这语气,好像他是为她鹤望的事情而来。
令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鹤望,粉裙飘飘,笑容温婉,仪态利落,神色端庄,挑出来任何毛病!
不对劲。
令燕心里的弦又紧了一分。
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受了那一礼,声音平淡:“客气了。”
一行人穿过搭板,走上宽阔的船上。
“起锚——!”
中气十足清脆洪亮的号子声在船头响起,响亮的就像海风中的一面铜锣,穿透喧嚣的海风落人众人耳廓。
小鱼顺着声音望去,在船尾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船尾一个皮肤晒出古铜色的妇人站在船舷边指挥着,她手臂裸露在外,衣服下的肌肉线条分明,船下一个年轻的水手仰头跟她说了句什么,海风刻下的数道纹路顿时在她脸上挤在一起,她听完,转过头望向海面,她的眼睛如同她面前的那片海一般闪亮,她眼角下星星点点的晒斑,就像一群迎着海浪振翅高飞的海鸟。
船下的年轻水手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光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一片白晃晃。她收回目光,双手合十,拇指抵着眉心,食指和中指并拢如鱼尾,拇指相扣如鱼首,其余两指动如如鳍。
这是东海渔家世代相传的手势,是向鱼灵娘娘祈求平安的暗语。
“愿鱼灵娘娘保佑你我。”
船上的妇人垂下看着她,抬起手做了同样的手势。
“愿鱼灵娘娘保佑你我。”
随着她的号令,甲板上十几个同样身形壮硕肌肉线条分明的妇人齐刷刷地应了一声,声音整齐有力,像拍上礁石的海浪。
小鱼惊喜地看着她们,她一路南下,在模糊的记忆里,船上光膀子大声吆喝的向来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运气好些遇到会避讳女子的船员他们会老老实实地穿着汗褂,但更多情况下船员几乎不太避讳船上的妇人,他们只道妇人自会避讳,像这样清一色由女子操持的大船,还是头一回见。
寻微靠在栏杆上,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看着这些妇人手臂上凸起的青筋、被海风吹出裂纹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在中原,或许讲究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讲究女子贞静、温婉、不抛头露面,可这里是东海,海上的风浪从来不认男女,只认生死。浪头打过来的时候,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绕道走;船翻了的时候,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给你一块浮木。
家里的男人出远海打渔行商,一去就数天上月,有的回来了,有的把命留在了龙王爷的宫殿里。
剩下的女人总不能不活了吧,家里的老人孩子都要养,对于她们来说这双手握得住绣花针,就一样握得住沉甸甸的船舵。
这倒是和无梦乡有点像。
妇人见人都到了,指挥着下达人物,十几名船员迅速散开,她们有的光着脚丫,脚趾抓着板缝,双手紧紧握着粗壮的麻绳,有的身手矫健地攀上桅杆,三两下便蹿到了高处,利落地解开风帆的绑腿……一切都那么行云流水。
“一,二,三,起!”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锚链从海底一节一节地收起,铁锚被缓缓拉出水面,巨大的白色风帆迎风鼓起,像无数只大鸟同时振翅。
船身轻轻一晃,巨大的风帆已经完全鼓起,船头劈开海面,浪花在阳光下碎成一片白色的沫。
身后,燕子山的轮廓渐渐模糊。
身前,是一望无垠的蓝色。
船行渐稳,甲板上的妇人又开始忙活,有的蹲在船边整理渔网,有的抱着粗绳走向船尾,有的巡逻检查海船。
快到午饭时间,鹤望托人来询问众人忌口。
年轻的水手拿着纸笔,挨个问过去,众人一一说了,有不吃辣的,有不喜油腻的,有忌食生冷的,小鱼摇摇头说没有忌口。
初一看着她,欲言又止。
令燕凑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你不是不吃鱼吗?”
那日在谢洋节的篝火晚会上,他无意间瞥见小鱼把一碗鲜美的鱼片粥推到一边,只捡了里面的青菜吃,他一直知道小鱼对美食的热爱无人能敌,能让她放下筷子的,绝不是寻常缘由。
后来悄悄问了寻微,才知道小鱼因为是锦鲤化形,不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