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按家族来说,过不了多久,族里面会立马派人将令宜请回家,毕竟玉梧泽没有女儿外嫁的传统。
“只有我们成婚,木已成舟,有了这层名分,才能彻底断了令家长辈逼她回去的念想。”
“其二,蓬莱内岛灵气霸道,岛上大妖众多。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若无岛上妖族的结契庇护,根本无法在岛上长久生存。”
“在蓬莱岛与我结下契约,便能将我的妖力和寿命分予她,这样可以保她在岛上安然无忧。”
她说完,安静地看着令燕,见他不语,又问道,“姐姐可知,令宜为何宁愿留在燕子山也不愿回玉梧泽?”
“为何对那桩人人称羡的婚事,如此不愿?”
他看着鹤望疑惑道“因为她想做自己?”,见鹤望摇头,他闭上嘴巴,等着她往下说。
“那只是起因。真正让她留下心结的,是她独自一人从玉梧泽到东海的这段路。”
刚离开玉梧泽的时候,令宜是开心的。她换了女装,穿上了偷偷攒了许久银子买的裙子,还在头上系上了一根彩色头绳。
她觉得外面的世界就像书上写的那样,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好人会有好报,坏人自有天收。
可是她很快就知道,书上写的都是假的。
她在一座小镇上歇脚,只是去街角的铺子买一碗面,身后就跟了一个男人。那人跟着她走过了一条街,又跟过了第二条。令宜走得快,他也走得快;令宜停下,他也停下。她最后只能钻进一家布庄,从另一条巷子跑掉的。
她想,也许是她运气不好,遇上了坏人。
下一次,她会小心的。
后来她上了船,想沿着水路走,快一些。船上还有一对年轻夫妇,男人穿着青色的长衫,戴着方巾,说话温声细语,谈吐儒雅,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他帮令宜提过行李,还替她跟船家讨价还价,省了几文钱。
令宜觉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船行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那个儒雅的仪表堂堂的男人,趁着他妻子睡着,来敲令宜的房门。
令宜拿着匕首,抵在门板上,说你再不走我就喊你妻子起来。
那男人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第二天一早,令宜就下了船。
她决定在岸口休整一日再出发,没有想到客栈的掌柜看她孤身一人,半夜来撬她的房门。若不是她从小锻炼习武,身上还带着上午刚买的长剑,她根本走不到逃不出那里。
从那以后,令宜就不敢再穿裙子了,她把所有的裙子都塞进包袱最底下,她换上了男装,把头发束起来,她将自己变成了不起眼的小人物。
“令宜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根本不像她从书里看到的那样风雅美好,更不像玉梧泽那般宗族严谨。她一个孤身在外的年轻姑娘,在那些男人的眼里——”
“就像是一块可以随意撕咬的肥肉。”
“姐姐,令宜见过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也见过那些慈眉善目的好人,可当四下无人夜幕降临时,他们露出的嘴脸比恶鬼都要可怕。”
“但在我们这处,没有那些龌龊的世俗规矩,也没有那些贪婪的恶人。在这里,她可以穿她想穿的衣服,可以不用害怕任何人的目光。”
“只要有我在,我保证,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用那种眼神看她。”
令燕看着令宜,所有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想起令宜小时候,有一次他们训练,令宜因着个子不够从训练台上跌下来,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当时他们都吓坏了,可令宜什么表情,只是蹲在那里,拿手帕把血擦了,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训练。
他问她疼不疼,令宜摇头说“不疼”。
他当时信了,现在想来她当时应该很疼的吧。
夜深了。
海浪声渐渐变得绵长而模糊,像母亲哼着的摇篮曲一下一下地推着船身。
令燕躺在床上,眼睛在黑暗中睁了很久,他想了很多,想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最后才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一个时辰。
他听见了很多声音,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渐渐地,那些声音清晰起来,是人的说话声,杂乱的、喧闹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跑过石板路的脚步声,有妇人扯着嗓子喊“慢点跑”。
他听见船工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他感到了船身的微微晃动,他闻到了烤鱼的味道混着香烛气热腾腾地扑过来。
他想睁开眼睛,可两只眼皮像是被人缝上了一样,怎么都掀不开。
小鱼是被一阵絮絮叨叨的说话声给吵醒的。
“吃呀,多吃点。昨日瞧你还挺精神的,今日怎么躲在荷叶底下不出来了?”
嗓音清脆婉转,听着声音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