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夏秋交替,海潮倒灌,水患频发,经常淹没大片的良田和村庄。
为了平息这可怕的海灾,玉梧泽的氏族们自古便流传着一个规矩,每隔十年,氏族便要挑选出几名八字相合容貌秀美的纯洁少女,尊称为水女。
水女从选定那一刻起,便要被养在最深的高墙大院里,锦衣玉食地供奉着,双脚不沾泥土,不与外人接触,水女们成年之后,会在祭坛里选出真正的水女。
祭祀来临的那一天,她将被穿上最华丽的嫁衣,锁进沉重的铁笼里,伴随着诵经声,然后沉入东海,以此来平息水神的怒火。
而凌颜,就是这一任的“水女”。
“哼!这事还得怪令燕!要不是他半路把我扔在了灯会上,就不见踪影了,我一个人也不至于在街上找了他一整夜。”
“也因为上次溜出去被发现,导致爹爹生气说因为我不诚心被水神知道便发怒了,所以这个出尘时间才会提前。”
小鱼浮在水面上,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她金色的鳞片上,冷冰冰的像一层银霜。
“下个满月之夜,我就要去平息水神的怒火啦!简简单单奔赴海里!”
“小鱼儿你一直在水里,你说水里是什么样子的?”
水里什么样子?
小鱼不知道要怎么形容。
大概就是和地上一样,水对于她来说如同家一样,所以在水里她很舒服。
“海底可怕吗?”
小鱼摆摆尾。
海底她也没去过,应该和水底差不多吧。
“有没有美人鱼呀?会不会有龙王?”
小鱼斜睨了她一眼!
哪里听来的!
没有!没有!
“如果这样可以减轻百姓的苦难,其实我也是乐意的......”
“我不怕死。”
院子里落叶轻飘飘地落在水面,如同凌颜的声音一般轻轻地落下,叶子在水面荡开圈圈的涟漪,她的眼底甚至没有怨恨,“我只是不想在死的时候,连这个世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水面,把那圈快要散去的涟漪又拨开。
“是令燕成全了我。所以,哪怕他是妖怪,哪怕他不怀好意,只要他愿意带我出去看一眼这个世界,我也愿意相信他。”
小鱼在水底拼命地摆着尾巴,金色的尾鳍搅起池底的淤泥。
凌颜看着那些泡泡,有些疲惫地弯了弯嘴角。
“好啦,我知道你在陪担心我。”她伸出手,在鱼脑袋的正上方虚虚地点了一下,“从记事的时候就知道,水女的候选人有五位。五个人中只有一个人会成为水女,但只有我一个人是住在庄子上,我便知道水女最后只会是我。”
“想想她们能安然活下来,其实我也很开心,虽然我救不了全玉梧泽的人,但是我至少救了一人。”
“这样一想,也是不亏的呢!”
“所以我很早就接受了,小鱼儿你也不要替我担心啦。”
“嘿嘿,能在生命结束之前,还可以好好去玩,我真的超级快乐!”
“我和令燕约好了下一次出去是在十天后。”
她转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白瓷小碗,“肚子还饿不饿?我给你喂糕点吧。”
小鱼一扭头,直接把屁股对着她,金色的尾鳍翘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凌颜的手背上。
她气都气饱了,谁要吃那干巴巴凉透了的糕点!
她现在满肚子都是火!
凌颜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随后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你这小家伙,脾气倒大。不想吃这个?”她把白瓷碗放下,站起身,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进了房间。
鹅黄色的裙角在灯火中飘了一下,消失在门后,小鱼看着她好似飞蛾一般远去的身影,那些灯火阑珊的屋子就像一堆熊熊燃烧的火堆,吞噬着这个善良心软的女孩。
不多时,她手里捧着一个小油纸包跑了回来,纸包打开,露出金黄色的酥饼,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甜丝丝的香气在暮色中散开。
“这是今天爹爹特地给我的桂花酥饼,我没舍得吃完。”
她蹲下身,盘腿坐在池塘边,将酥饼细心地在手心里捏成碎末。金黄色的饼渣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水面上,浮了一层,就像初秋的桂花花瓣,又像她此刻眼底那些细碎的光。
桂花和蜜糖的温软香气混在一起,香得让人走不动路。
小鱼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僵在水里。
鳍也不划了,尾巴也不摆了。
她可不想那酥饼主动流进嘴巴里!
可那股甜香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子里钻,钻得她喉咙发痒,钻得她刚才那股“气都气饱了”的志气一点一点地漏光。
她偷偷转过头,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水面上那些金黄色的碎末。
再瞄一眼。
凌颜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不说话。
小鱼终于没忍住,游到水面,张开嘴,将那些甜滋滋的糕点渣吞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