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一身纯黑的长袍垂落在白玉台阶上,一个男人沉默地站在珊瑚椅后面,宽大的手掌从游涂身后伸过来,死死地掐在她那截苍白脆弱的脖颈上。
拇指抵在喉骨两侧,指节深深凹陷下去。
小鱼的手猛地攥紧。
可是那个男人偏偏将脸埋了下去。
他那么高,高坐在珊瑚宝座上的游涂,都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
他低下头颅,整张脸埋在游涂的肩膀上,深黑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所有表情。
五指死绷,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掐着她脖颈的双手一直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的肩膀剧烈耸动。
他的姿态像极了囚徒。
一个跪在坍塌的神坛前望着最后一盏灯即将熄灭的囚徒。
囚徒死死护着灯盏,攥着灯盏不放,因为那光一灭,他便再也没有可以仰望的东西了。
厚重的木藤大门在这时彻底合拢。
门内。
幽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纯白珊瑚座椅上,蓝纱裙摆垂落在白玉台面,游涂静静地坐着,像一汪平静的海。
穿着纯黑长袍的男人站在她身后,手掌依旧死死地扣在她修长脆弱的脖颈上,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层骇人的白,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虎口严丝合缝地贴着喉骨两侧。
这是能瞬间捏断任何生灵咽喉的力道。
可她丝毫没有挣扎。
他低着头,目光在她后颈那小片的苍白皮肤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游涂的下颌,力道不容抗拒,她被迫仰起脸。
男人的五官完整地暴露在殿内微弱的光线里,眉峰凌厉如刀裁,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
最骇人的是他那双狭长的金色竖瞳,此刻里面布满了错综复杂的血丝,像是无数细小的裂痕爬满了琉璃盏的内壁,再多一分力便要整片碎下来。
明明是只大妖,却丝毫没有半分属于大妖的威严。
“长安……”
他咬着牙开口,喉咙里溢出破碎的低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你费尽心思把那条蠢鱼引来,把半身修为送出去,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捏着她下颌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指腹压进她下颌骨的弧度里。
“就是为了让她去长安,替你带句话?”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游涂被迫仰着头,脸色透出了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被掐着的脖颈上浮起几道浅红的指痕,她并没有挣扎,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因果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陷入疯狂的男人。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那双捏着下颌手从微弱的颤抖变得剧烈明显,然后她轻声开口了:“我们在这东海里纠缠了几百年。”
“闹成这副田地……何必呢。”
何必呢。
这三个字落在空旷的大殿里,男人掐着她脖颈的手顿时痉挛了一下,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攥住了心脏,又从胸腔里狠狠撕扯出来。
“何必——?!”
他的声音炸开了。
“你问我何必?!”
他眼眶赤红,扣在游涂脖颈上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那个凡人哪里配!”
一滴滚烫的眼泪从他眼眶里砸出来,落在游涂的锁骨上。
很烫。
游涂感觉到了。
“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明明是我先——”
“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这几百年陪你在这暗无天日的蓬莱岛,是我!”
“护你元神不散身形不灭的,是我!”
“可他呢?他做了什么?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游涂不欲与他争辩,见他还是依依不挠,问:“我又是如何变成了这样,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男人愣住。
他痛苦地松开游涂弯下身躯,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黑色长发,指甲深深嵌入头皮。
“那个无耻的懦夫——”他的声音从发丝之间钻出,断断续续,又哭又笑,“不过是个人间的蝼蚁!不过是个连百年都活不过的——废物——”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
“明明最开始是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
声音忽然尖锐,他满眼血丝地看着她:“可是为什么我就是睡了一觉,你就可以为了他连命都不要!那我算什么?”
"他就是个赝品!"
"为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从咆哮变成呜咽。
"为什么你要爱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