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灯火次第亮起来,白日的喧嚣渐渐矮了下去,繁华的长安城迎来了掌灯时分。
大明宫从喧腾中缓缓抽身,沉入一片被红墙厚厚裹住的静谧里,昭阳殿的几盏鎏金长明灯安静地亮着,将空旷的内殿照出暖融融的暗金色。
昭阳公主从汤池里起身,侍女替她拭干长发,披上素色丝绸寝衣,她赤着脚走在青砖地面上,衣料贴着她的肩颈,湿漉漉的发尾轻轻摆荡。
殿内她最喜的安神香扑面而来,浑厚的檀木香气裹着丝丝缕缕的薄荷凉悬在空气中。
她轻习一口,意满眉梢。
好久没有这么心平气和过了。
昭阳不做停顿,继续往内走。
拔步床边的纱帐半卷着,深色的薄纱在烛火里微微晃动。
书生坐在窗前的阴影里,脊背微微侧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身上拖出一层清冷灰色。
听到公主的脚步声,他原本放松的背脊瞬间绷紧,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宫女贴心地关上门。
他闭上眼睛,手指死死地扣住身下的椅子,微微颤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晃动阴影。
他一动不动坐着就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石像。
他在等。
等熟悉的、屈辱的、被占有和索取的感觉覆上来。
他就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每次笼门打开的声响会让它全身的羽毛都竖起来。
然而。
预想中的感觉并没有到来。
昭阳公主转过屏风,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看他闭上眼睛后便停下脚步。
他听见她的呼吸声。
她走在青砖上的声音。
她在他身后不远的距离停住了,没有再往前一步。
昭阳公主看着他清冷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如玉的脸庞上是一双讨厌的眼睛,眼底灰败,如同枯井。
往日里,这张脸总能轻而易举地点燃她灵魂深处欲念,如火见了风一般,热热灼烧,将她烧地全身发烫,烧得她把所有的戒律和克制都丢到一边,只想将他锁在这座殿宇里,让他哪儿也去不了。
可今夜不一样。
自从白日了见到了小鱼,她心底的欲念燃烧丝毫没有那么剧烈。
她隔着烛火交织的光影,看着眼前的游魂,忽然觉得心底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索然,她现在连抬手去触碰他的欲望都没有。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垂下眼看着青砖地面上映着浅浅的影子,然后拢了拢肩头的素色丝绸寝衣,转身朝外殿走去。
殿门缓缓合拢,书生依旧坐在窗前的阴影里。
门外没有了脚步声,他的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同时垮塌下来。
他瘫软在窗台下,半透明的衣袖滑落。
他抬起手缓缓地探进怀中,指腹的轮廓穿过薄薄的布料触到了一件冰凉而坚硬的物件。
一枚白云纹样的羊脂玉簪子,出现在他的掌心。
月光穿透他苍白的身躯落在玉簪上,簪子通体温润,质地细腻,簪身雕着简单的云纹,云纹的边缘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但这是他灵魂深处最后一点未曾消散的执念化作的实物。
几百年了,他在长安城的宫墙与屋檐之间游荡,他执念化作的物品都散了,唯独这枚簪子还留在他怀里。
书生低下头,冰凉的脸颊贴在簪子上,两行清泪顺着他清秀绝伦的眼角无声地滑落,砸在青砖上。
他生得极好看,带着薄薄旧色被岁月浸润过的古画上上留白处浮现出来的影迹。
眉是远山,眼是寒潭,鼻梁高挺如削,唇线清浅如勒。
如同此刻他落泪的模样,更让这副好看里透出凄绝哀艳的感觉。
“云娘……”
他闭着眼。
眼睛顺眼角一滴滴落在玉簪的白润表面上。
“云娘——”他蜷缩在墙角又唤了一声,“你在哪儿……”
“我好想你……你不要忘记我。”
“不要抛弃我……”
沙哑空洞的气音在幽暗的寝殿里回荡,跨越了几百年相思与痛楚的眼泪滴滴如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