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慢悠悠地绕过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红纱幔帐落在内殿深处。
拔步床边的窗棂下,坐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书生。
他身躯苍白透明,半隐在月光里,明明是要投胎的魂魄偏偏留在此处,因着停留阳间太久魂魄的边缘已经模糊得快要融进夜色里。
察觉到有人靠近,书生缓缓转过头来,满是灰败死寂的眸子正正地对上了灯的视线,他指尖微微蜷缩,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石像。
两道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灯停住脚步。
他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男人的直觉和天地灵物的敏锐,让他一眼就看穿了书生身上浓烈到化不开属于昭阳的气息。
灯沉默,直到身上不染尘埃的清寂气息充满这间充满欲念的寝殿,他才感知到书生的气息。
这个气息他也很熟悉,他还在灯盏里的时候,就曾隔着琉璃罩感觉到外头有恶心的东西在恶心他,但那时的他只能浮躁地波动。
当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鬼魂在昭阳的床上与她日夜缠绵。
若是换作寻常男子,见到书生的这一刻,早已是怒火中烧、拔剑相向,可他没有,他活了太久太久了,久到能一眼看穿表象底下的东西。
他看着书生过往留下屈辱的泪痕,看着他被囚禁被逼迫的印记。
他明白这个鬼魂并非贪恋皇家的富贵温柔,他是被昭阳硬生生折断翅膀,强迫着囚禁在这个金丝笼里的猎物。
灯收敛身上的压迫,随后转过视线在内殿里缓缓踱步。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梳妆台上的铜镜,抚过架子上挂着的火红胡服,感受着昭阳留在这个空间里的每一丝痕迹。
五百年了。
他为了修复她残破的魂魄,以及恢复自己的灵身,在冰冷的琉璃盏中沉睡整整五百年。
他花了一百年把自己的灵身修补完整。剩下那三百年全耗在修补她的魂魄上,直到一百年前,他才终于把她的魂魄合一,让她安安稳稳地去投胎。
可投胎只是开始。前几世,她要么早早夭折,刚出生没几年便没了;要么一落地就染上恶疾,连第一声啼哭都来不及发出完整的音调便又匆匆走了。
他连去找她的机会都没有,她便进入了下一个轮回,他只能跟在后面,掐着指头算她下一次转世的日子,然后在茫茫人海里重新翻找。
这一世,她终于长大。
她降生在帝王之家,浓厚的紫微龙气将她的命格遮掩得严严实实,再加上这昭阳殿里日夜萦绕的鬼气,更是将她灵魂深处属于他的印记彻底搅乱。
灯看着窗外的月色,眼底浮现出一抹无奈,为了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她,他可真是费尽周折。
书生坐在窗边,好奇地盯着这个在殿内闲庭信步的男人。
起初,他只觉得这个男人的身形和气质有些莫名的熟悉。
这种仿佛将万事万物都隔绝在外,这种不言不语却能压制一切的姿态,像谁呢?
书生的目光随着灯的走动而缓缓移动,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浑身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原本透明的魂体突然剧烈地闪烁。
像昭阳!
不!
是昭阳像他!
那种每次将他压在榻上、强迫他抬头时的病态眼神;那种明明高高在上、却总是在他这张脸上寻找着某种虚无倒影的疯狂痴迷。
书生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昭阳要在古槐树下捡回他,明白了为什么昭阳对他有着那种不可理喻的执着。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替代品!
是一个用来填补昭阳灵魂深处某个空洞的、劣质的影子!
“原来如此……”书生苍白的嘴唇哆嗦着,他仰起头,发出凄厉破碎的惨笑,“我被困在这里受尽屈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竟只是因为……我像你?”
这几百年的囚禁,这日日夜夜的折磨,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引以为傲的清高骨气,在“替身”这两个字面前,被碾成了最可悲的粉末。
灯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注视着陷入崩溃的书生。
“你觉得,你留在这阳间几百年未曾消散,真的是因为昭阳的禁锢吗?”灯的声音低沉清冷。
书生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死死地盯着灯:“你什么意思?”
灯看着他充血的双眼,道:“凡人的游魂,若是没有极强的执念或大能的护持,不出七日便会溃散于天地。昭阳不过一介凡人公主,她那点粗浅的锁魂阵,根本留不住你几百年。”
灯一步一步走向书生,“你能苟延残喘到今日,是因为你的结发妻子,云娘。”
书生的瞳孔剧烈收缩:“你说什么?云娘……她怎么了……”
“你当初去世,她的妻子因过度思念导致你并没有立刻去投胎。这件事情的终结应该在她死后,你便可以去投胎的,可不知你怎么来到皇宫,皇宫此处对鬼魂是益又是弊,这使得就算她死了你也无法投胎。”
灯的目光沉沉地压在书生的脸上:“而你日复一日的思念让她死后,也因你的思念无法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