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员外咬牙切齿：“若不是五百年前，天衍灯选择了帮你们大周的先祖，你们李氏一族，怎么会有今天高坐明堂的局面？”

昭阳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她的认知里，胡员外这番话是在质疑大周开国的不正当性。

她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了回去：“这天下，能者居之！五百年前，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群雄并起，谁有本事谁坐江山。是我大周的祖宗先辈挺身而出，平息战火，拯救万民于水火，这才有了一统天下的局面！若是你觉得皇室不堪，你或者别人有那个能力，大可以来推翻统领。何必在这里扯什么天衍灯的偏爱？”

她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着。

一个王朝能立五百年，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肉和脊梁，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靠的是她方才说的那四个字，能者居之。

胡员外静静地听完她这番掷地有声的辩驳，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直至眼角泛起湿意，他才开口：“愚昧。”

他摇摇头，怜悯地看着昭阳。

“你太愚昧了。”

昭阳公主正欲在说话，可看着胡员外眼底的嘲弄，心头泛起寒意。

她终于意识到，胡员外说的“选择”，和她理解的“王朝更迭、能者居之”，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暗红色的阵法光芒在青石板上犹如血液般流转。

胡员外没有理会他们疑惑的目光，他背着手迈开步子与寻微并肩朝着主屋走去。

“胡员外！”小鱼看着即将没入阴影的背影，脑海中一道灵光劈开了重重迷雾。

“在清河镇的时候，人人都称赞你和妻子容氏伉俪情深。”小鱼抬起头，冲着圆润的背影大声喊道，“你费尽心思布下这等瞒天过海的死局，甚至不惜以皇族血脉为祭……是因为你的妻子，对不对？！”

昭阳公主听到“胡员外”三个字时眉头一拧，她转过头来看着小鱼：“胡员外？是你之前和我说过的胡员外吗？”

小鱼知道现在不是隐瞒的时候，她来不及绕弯子，直接说了出来：“是的。这个胡员外不是什么户部主事，他是清河镇的富商。”她顿了一下，目光朝停住的背影投去，“他方才那样说，估计只是为了诈圣上。”

李章躺在地上，小鱼这番话他也听到了，灰尘糊脸的面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怒气从胸腔里翻涌而上，整张脸都涨成猪肝色。

“诈我？！”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可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压着，身体和案板上的鱼一样徒劳地扭动，“真是胆大包天，你竟敢诈朕！你一个商贾，竟敢假托朝廷命官来诈朕！朕要——朕要——”

他的声音随着愤怒想要起身却无法动弹的动作渐渐变小，他喘着粗气瞪着胡员外的背影。

圆润富态的脊背微微一僵，他微微偏过头来，余光瞥向坐在那里的小鱼。

他实在没想到，在这群自诩聪明绝顶的皇室中人里，最先看破他图谋的竟然是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小丫头。

“你知道就好。”他没有反驳，只留下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后与寻微一同跨过门槛。

寻微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回头，也没有对身后那些目光做出任何回应。

空荡荡的院落里，只剩下被困在阵法里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你知道什么？你到底知道什么！”

皇帝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狂怒雄狮。他无法动弹，只能将脖子拧成一道不自然的弧度，，“那骗子到底要干什么！你给朕说清楚！他费这么大周章，他到底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

小鱼看着这位失了态的天子，他的威仪早已被汗水和灰尘糊得七零八落，此刻剩下无处发泄的暴怒。

“两年多以前，我和初一曾在清河镇住过一段时日。镇上的人都知道，胡员外富甲一方，开着镇上最大的绸缎庄，与妻子容氏十分恩爱。只是他那位妻子身体抱恙，常年缠绵病榻，听说连门都出不了。我离开清河镇的时候，没听说他妻子有好转。”

“荒谬——！”

皇帝听完这番解释，不仅没有恍然大悟，反而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连躺在地上的脊背都拱了起来。

“他妻子身体不好，他去治病啊！他有金山银山，大可以去民间搜罗名医名药！他就算来求朕，朕也能把太医院的院正赏给他去用！他把朕绑在这个鬼阵法里做什么！拿大周天子的命去给他老婆冲喜吗？疯子！草菅人命的疯子！”

他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明黄色的龙袍在粗糙的石板上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却挣不脱分毫的束缚。

昭阳公主躺在阵法另一侧，从头到尾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