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小鱼的脑海里无数个画面,它们像走马灯一样飞速闪过。
当初在龙霞山黄鼬精曾说长安城里有大人物在找“身怀神树果子”的人,现在看来这个人就是眼前这位想要长生或者稳固皇权的皇帝。皇帝在龙霞山抓到了黄鼬精,严刑拷打后得知果子被她这条锦鲤吃了,于是画了画像,满天下地搜捕她和初一。
他们一路南下,到了无梦乡。客栈外明明贴了通缉告示,却因为画像画得太过潦草敷衍,让他们阴差阳错地躲过了一劫。直到后来,他们登上了蓬莱岛,又从东海折返回长安,在天子脚下才被彻底盯上。
这是明面上的线索。
可是......
小鱼死死地抠住身下的青石板。
如果她没有去蓬莱岛,如果她没有遇到鱼灵娘娘游涂,她至今都会以为自己能够化形是因为吃了和尚从“神树水镜”摘来的灵果。
但她化形的真正原因是游涂渡给她的半身法力!
所以是不是可以说明果子根本没有化形的功效,那最开始关于“神树水镜的灵果能让“妖化形、鬼凝体、人长生”的谣言,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是谁故意把这个消息放进了长安城,引得皇帝像疯狗一样四处搜捕?
神树水镜?
熟悉的四字劈开小鱼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无梦乡里的晓生茶楼外,那个摇着折扇、笑得一脸圆滑的说书先生百晓生,在拦住他们去路时,曾神神秘秘地说过一句话:“二位若真想听奇闻,倒不如随我回茶楼,今日我正要说一段神树水镜的故事……”
百晓生知道神树水镜!
小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从无梦乡出来后,走走停停,脚程并不快。
从清河镇到无梦乡就可以知道大周朝廷的手眼通天,如果真的在大周布下天罗地网,怎么可能查不到他们的踪迹?
可事实是朝廷的人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迟迟没有追上他们。
唯一的解释是在无梦乡有人故意给了朝廷错误的线索,把追兵引向了别的方向!
是百晓生?
或者是背后传出仙果能力的人?
小鱼抬起头,头顶惨白的月亮将她整个人冻得如坠冰窟。
她以为自己是误打误撞走出子母河,以为自己是凭着运气一路化险为夷。
可事实上,从遗落在水草丛里的果子开始,到清河镇的黄鼬精,到无梦乡的百晓生,再蓬莱岛的游涂……
这所有的每一步,都像是一张早就编织好的大网,有人在暗处牵着线一步一步地,把她精确无误地引到这长安城里!
就在小鱼浑身发冷、脑子乱作一团的时候。
“吱呀——”厚重的木门再次被人打开。
胡员外跨过门槛,显然他在屋内已经平复好所有的情绪。
他刚一出门,便听到昭阳公主正和小鱼交谈,说起今日去客栈接她,完全是因为老祖宗在密室里的授意。
胡员外听着这些零碎的信息互换,停下把玩核桃的动作,嘴角向上扯起个笑容,随后目光扫过阵法,最后落在紧闭的大门上。
“时辰差不多了。”胡员外低声呢喃,“终于来了。”
他话音刚落,紧闭的院落木门被人轻描淡写地推开,来人穿着一身古朴无华的暗色长袍,面容英挺清寂身姿修长挺拔,他不带一兵一卒地踏满地月光不急不缓地跨过门槛。
在他踏入院落的瞬间,空气中原本压抑沉闷的气流仿佛遇到相对法则,全数向两侧退避。
小鱼坐在阵法里,看着不久前才见过的人,眼睛瞬间瞪圆。
“灯?!”她失声喊了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昭阳公主侧头,看着刚刚在皇祖宗院子里匆匆消失的男人再次出现,满脸错愕与不解。
初一闭紧嘴唇,身为终南山的亲传弟子,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男人体内没有半分凡人的浊气,更没有妖魔的邪气,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座巍峨不可攀的远古神山散发着浩瀚苍茫的神性。
“你是什么人!”皇帝见门外终于有了动静,像抓救命稻草一般在阵法里扯着嗓子大叫起来,“你是千牛卫还是金吾卫?快帮朕解了这阵法?”
没有等到动静也未等到回应,皇帝心感不妙,“没看见朕被这乱臣贼子困住了吗!还不快滚过来救驾!把这逆贼给朕拿下,朕赏你万户侯!”
灯在院落里淡淡地扫视,最后落在昭阳公主散落的钿钗礼衣上停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折痕。
随后,他迈开步子径直穿过阵法的边缘,走到胡员外面前,夜风吹拂着他宽大衣袖:“你在这大明宫里布下天罗地网,费尽心思引出天象大变,不就是在找我吗?”他静静地看着胡员外含笑的双眼,“现在我来了。”
月光结下厚重的霜,铺满整座荒僻的院落。
胡员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步步走入院中的灯,嘴角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酷:“比我算的还早了半刻。”
灯没有理会周遭涌动的暗红阵法光芒,也没有去看躺在地上无能狂怒的皇帝。他停下脚步,那双清寂深邃的眼眸径直锁定了胡员外,抬起修长的手指,“放她走。”灯指着被困住的昭阳公主,声音平静如水。
胡员外背负着双手与灯对视,嘴角扯出讥讽。
“你要的气运,一个大周天子便已足够。”灯见他不为所动,宽大的暗色袍袖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语调中多了一丝规劝,“苍穹之上,旧的紫微帝星已然晦暗,而新的帝星正承接龙脉之气冉冉升起。你若在此刻,将这新旧两颗紫微星一同放入死局献祭,大周的龙脉必将寸寸崩断。”
灯的目光沉沉地压在胡员外的脸上。
“届时天下大乱,诸侯割据,黎民百姓又将陷入水深火热的乱世。你方才还痛斥李氏皇族草菅人命,如今你却要为了自己的一场大祭,让这天下人陪葬。”
“这便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胡员外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可最终这点动摇依然被无尽的疯狂吞没。
灯见状不再与他多费唇舌,他迈开步子毫无滞碍地穿透四人都无法挣脱的暗红阵法屏障,径直走到昭阳公主的身边。
昭阳公主仰起头,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
哪怕她失去了五百年前的记忆,哪怕她此刻是大周高高在上的公主,可当这个男人靠近时,她灵魂深处那种本能的依赖与颤栗,依然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你来干什么……”昭阳看着他。
刚刚是那般皱着眉头捂住鼻子满脸不开心地走开,现在又是这样满眼担忧的回来。
他这是几个意思?
“这阵法诡异得很,那胡员外绝非凡人。你快走,别管我。”
听着这句满含关切的催促,灯清冷面庞上的冰雪悄然消融,他低下头,目光深邃专注地看着昭阳。风吹拂着他的长发,他唇角缓缓向上扬起勾出浅笑。
“别怕。”他嗓音低沉悦耳,轻轻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