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探果，自损修为。

但那一息里，他看到天道为素娥安排的命数。

那个要娶她的富家公子，是个作恶多端的浪荡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手里还沾着好几条人命。天道早已定下了对他的惩罚，一个月后，那公子会在城中最有名的花楼里喝花酒。

酒醉之后打翻了火盆，火势蔓延开来，整座花楼烧成一片白地，而那公子被活活烧死在里头，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届时，素娥便会成为一个年轻的寡妇。她没有公婆要伺候，没有丈夫要忍气吞声，她会继承那公子庞大的家业，有钱有闲，安稳快乐地度过余生。她会开一间铺子，做她自己想做的营生。

她会收养几个孤儿，教他们读书识字。她会活到很老，在江南某个有山有水的小镇上，安安静静地过完一辈子。

这是天道给她的安排。

天道知道她这辈子前半程吃了太多苦，所以在后半程给她留了条平坦的路。

如果他此刻点了头把她带走，那些本该由她继承的产业便会落入那公子族中旁支的手中，那些本该由她收养的孤儿便会在街头饿死，她自己也会跟着他走上一条风餐露宿的路。

她是凡人。

她会老，会病，会在某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去。

而他，他是一株树。

他陪不了她。他连陪她变老都做不到。

水镜松开攥紧的手指：“我不能。”

“姑娘，早些回家吧。”

素娥看着他，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后来，水镜独自一人走在满目疮痍的天下。

这三年，他走过无数条河，净化过无数潭恶水。

从江南的泽国走到塞北的荒漠，从东海的渔村走到西域的关口，他将从乱世里渗出来的污浊从大地的血脉里一寸一寸地逼出去。

他走过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可他枯井一样的心底怎么也填不满。

夜深人静时，他盘坐在破庙里，周遭是蛩鸣和风声，他耳边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回荡着一个声音，那声音在喊他“木头”，他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张脸，火光映照下，她捧着烤红薯蹲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睁开眼，面前是破庙斑驳的墙壁和壁缝里爬出来的枯藤。

他发现到当年她滴在他手上的眼泪，在他的心上烫出伤疤。

他意识到他想她了。

这种思念比他净化过的任何一道恶水都要浊。

它不讲道理，不分昼夜，不受任何法则的约束。

他告诉自己不能回头，告诉自己她该有她自己的路，可他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拐弯。

他对自己说只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她安稳富足的寡妇日子，看她坐在自家铺子柜台后面拨算盘，看她收养的孤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她胖了、白了、气色好了，他就走。

他便心满意足，可以彻底放下，继续去做他该做的事。

水镜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来到了素娥的家乡。这是一座江南的小城，青砖黛瓦，小桥流水，巷子窄而长，空气里浮着各种花香。

他顺着巷子走到尽头，找到那座富丽堂皇的宅院。

宅院很大，门楣上挂着匾额，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看上去气派得很，他隐去身形，穿过朱漆大门，从前厅走到中庭，从中庭走到后院，院子里桂花树开得正盛，地上落了一层碎金似的花瓣，几个丫鬟端着果盘说说笑笑地从廊下走过，一切都如他当年所料想的那般安稳和谐。

可在这片祥和里他没有找到素娥，直到他发现一间低矮的柴房。

这是在后院的最深处挨着围墙的柴房，门板歪了一半用几根铁丝潦草地绑着，墙板缝隙间漏进来的几线天光照到里面的人身上。

她头发散乱地铺在草上，面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顶着薄薄的一层皮，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原本合身的夹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管里伸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柴棍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

水镜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明媚如骄阳像烈火一样的少女，此刻正蜷缩在阴冷潮湿的烂草堆里。

门外传来叫骂声，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浓重的酒气，穿着锦缎袍子的男人一脚踹开柴房门板，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这个本该被天降大火烧死的富家公子，此刻活得好好的。

他活得很好，甚至比当年更胖更壮更凶了。

他弯下腰去，一把揪住素娥的头发，把她的脑袋从草堆里拽起来。

“不能生养的废物！”男人一脚踹在她心窝上，嘴里骂着难听的污言秽语。

她整个人蜷缩着向后撞去，后脑勺磕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还敢偷藏馒头！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素娥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麻木地蜷缩着，嘴角溢出黑红的鲜血，眼睛如同死灰没有半点生机。

水镜站在阴影里，浑身的血液逆流冲向天灵盖。

为什么？

天道明明定下了惩罚，那个恶棍为什么没有死？！

为什么他为了成全素娥的好命数而选择放手，这瞎眼的天道却眼睁睁地看着恶人作威作福，把那个世间最好最鲜活的女孩，生生折磨成了这副不成人形的枯木？！

他的眼底第一次涌起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

这也是他第一次恨上天道。

“轰——！”

神树的修为在这一刻彻底暴走。

狂风平地而起，富家公子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狠狠掀飞，重重地砸在院墙上，筋骨寸断，成了一滩烂泥。

水镜大步走上前，双膝跪在烂草堆里。

他伸出双手想要将素娥揽进怀里，可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颤抖。

她太瘦了，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他怕一伸手就把她捏碎。

“素娥……”水镜的眼泪砸在满是血污的草堆上，“我来了……对不起，我来迟了……”

素娥艰难地睁开眼，她看着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庞，浑浊死寂的眼底泛起了微弱的水光。

她费力地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想要去触碰水镜的脸颊。

“木头……”她气若游丝，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你终于来看我了。”

水镜将她那轻得像一片落叶的身躯紧紧抱进怀里。源源不断的纯净灵力不要钱似的往她体内灌注，试图修补她残破的生机。

“我带你走！我这就带你走！” 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他的手臂灌进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浸润着她破碎的身躯。

他冲天而起，毫无顾忌地在世人面前显露神迹，他抱着素娥，一路狂奔，回到子母河，这是适合凡人居住的全天下灵气最充沛水质最纯净的地方。

他将自己的根须扎进河底，用神树的本源之力，日夜不休地滋养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