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搭上他的手不过三息，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碎裂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响起。

素娥刚刚恢复几分血色的脸颊上毫无征兆地裂开道血痕，裂口处很快泛出金色的光，金光从裂缝里迸射出，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愈来愈多的裂缝出现在她身体上。

“不……不对！”

胡员外瞪着素娥脸上正在扩大的裂痕，算计了数百年的脸上浮起深深恐惧。

他看着素娥痛苦蹙起的眉头，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何等致命的错误。

大补即是大毒。

他费尽百年心机抢来的紫微龙气，是帝王之命，是江山之重，是凡间气运里最霸道的东西。他一心只想着这气运能给素娥续命，可他忽略了素娥是凡人，她连身躯都是他在子母底花了数年一点一滴用温和的灵气勉强拼回。

凡人的肉体凡胎，如何能承载得住这足以定鼎天下的皇道气运？

“不！不对！错了！”

他慌乱地切断法力，拼着五脏六腑被阵法反噬的剧痛，一口黑血喷出，硬生生地将转到极致的阵强行逼停。

失去了主阵之人的压制，本就岌岌可危的上古杀阵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后彻彻底底崩塌。

“素娥！”

暗红符文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光尘消散在夜风中。

阵内众人身上的束缚在这一瞬间全数解开。

阵法反噬的罡气席卷了整个院子。

“噗！”

胡员外仰面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

失去阵法强行灌注的紫微皇气，素娥的身体就像是被抽干最后一丝水分的枯叶，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直直地朝着地面栽倒。

胡员外强忍着五脏六腑碎裂的剧痛，在半空中稳住身形，扑上前去，将素娥紧紧地抱进怀里。

“素娥！素娥！你撑住！”

“木头……”

她的指尖开始化作微尘，刚飘出去便融进月光，胡员外双手颤抖拼命想要去拢住飘散的光尘，可这些微尘毫无阻碍地穿透他的指缝，在他并拢的指尖之间飘出。

素娥靠在他的胸膛上，“你听我说，这几百年，看着你为了我变成这副模样，看着你一天一天地把自己熬成那个样子，我心里……好痛。”

胡员外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嘴唇不停地哆嗦，“是我没用！是我算错了一步！我不该，我不该拿气运灌给你的，我以为够的——我以为能救你的——”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这就把修为全渡给你！我体内还有——我还有——”

他疯狂地将体内最后一点灵力往她体内灌，可那些灵力就像是倒入漏斗的水，转瞬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素娥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生命在飞速流逝。

“素娥你看着我！你别闭眼！你看看我！我求你了你睁着眼！”他的声音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在发抖，额头上汗混着血和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看着头顶那轮明月，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那个在泥水里为他撑伞的少女，和那个在风雨中为她放慢脚步的青衣神仙。

如果天道瞎眼，如果法则残酷。

那就在这残酷的法则里，保留住最后一点不被玷污的真心。这才是对那瞎眼天道，最漂亮的反击。

她作势提气凶他：“你别哭。”

“还有别恨了。我真的……很知足……”

所以哪有什么不遗憾的呢？

素娥费力地抬起手，最后一次抚摸过他的脸庞，指尖在他眼角的泪痕上停住，“如果有下辈子，你别再放开我的……”

手。

话音落下，枯瘦的手失去所有的力气顺着胡员外的脸颊无力地滑落。

月光从头顶落下来，映在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上，胡员外呆呆地抱着怀里逐渐失去温度的躯壳，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逆天改命，屠戮生灵，背负千古骂名，就为了换她平安喜乐。到头来，不仅没能留住今生，反而亲手斩断了她轮回的生路，让她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啊！！”

执念散尽，枯木终究未能逢春。

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瞪着苍穹，字字泣血：“你便这般容不下她吗！她这辈子做错过什么！明明我看到的是她平安喜乐长命百岁，她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你凭什么！你既不公，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你如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胡员外圆润市侩的躯壳轰然破碎，一株参天蔽日的虚幻神树拔地而起，翠绿的光芒将这方荒僻的院落照得宛如白昼。

这是神树水镜的本源之力。

莹白的光顺着他的手臂倾泻注进素娥消散的残魂之中，这些光流温柔地钻进正在飘散的微尘之间，这些即将被夜风吹散的魂魄碎片一片一片地拢住、拼凑、包裹，最后一点点地粘合起来。

可神树的本体在这剧烈的燃烧中寸寸枯萎，方才还翠绿欲滴的枝叶一片一片地变黄卷曲脱落，树干上开始出现裂纹，每一条裂缝里都在往外渗着翠绿色的光，这些光像血一样从树身上淌下来。

胡员外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透明，圆润的脸庞瘦削下去，恢复当年清俊如谪仙的模样。

他低下头用最后的一丝力气，珍重地虚虚拥揽住怀里的光团，清俊如谪仙的脸上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化不开的缱绻与深情。

“素娥。”

他的声音化作漫天细碎的风声，温柔地在光团周围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