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瞬,秦杏规矩地移开视线,躬身细声细语地行了一礼,“见过丁管事。”
空气安静了两秒,秦杏不敢抬头,只把视线落在她宝蓝色的裙角上。
又过了片刻,那宝蓝色的裙角挪步离开了她的视线范围。
秦三娘松开她的手,带着些迫不及待的意味道:“我去与丁管事说说话,你就在这里待着。”
她走得太快了,秦杏那打退堂鼓的话,再次失去了说出来的机会。
……罢了,本也不一定能留下。
她如此安慰着自己,尽量站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在来来往往穿梭其间的‘体面人’们经过打量她时,在不拦着人家路的情况下,她完全一动不动,只把自己当做那木头柱子。
不自在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秦杏都估算不出自己一个人站了多久。
秦三娘神色不虞地走过来时,她心里一面‘咯噔’了一下,一面又好像突然松了口气。
“婶儿,可是丁管事瞧不上我?”
秦三娘认认真真地把她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
最后眯了眯眼,压下那口不顺的心气,维持着和稳回答了秦杏的话。
“她同意你留在这里做活。”
“但是契书暂时签不了。”
秦杏虽然对签契书有些顾虑,但是……她没想到丁管事会先拒绝。
秦三娘把她牵到了更角落的位置。
“宜春楼暂时不缺打杂的丫头,我费了苦心才让她留下的你。”
秦杏张口便要道谢,可秦三娘伸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先不忙着谢。”
“你可知这宜春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做的什么样的生意?”
秦杏早有疑惑却猜不透,于是老老实实摇头。
“这里,是一座花楼。”
秦杏面色不变,仍目光澄澈地望着她。
“……”
秦三娘对着这双干净纯粹的眼睛有些无语。
不过想到李家沟和秦家村那两个穷乡僻壤的所在,也勉强理解了秦杏的无知。
“花楼……便是男人们爱待的温柔乡,是销金窟,是男人们风流快活的场所。”
这样的解释,再没人会不懂了,秦三娘眼看着秦杏的脸色霎时白了一半。
怕秦杏剩下的话听也不听,立刻转身逃跑,秦三娘牢牢牵制着她的手。
“我知道,寻常的良家女子,自然没有想往这地界儿凑的,但是婶子也很为难。”
“郸州城太大了,婶子认识的人也不算太多,昨夜想来想去,只有这宜春楼地方大,只有这丁管事能看在与我曾经的交情上,不说二话的收留你。”
这些话在秦杏的脑子里转了三转,她才理解了意思。
然而这不重要。
她紧紧回攥着秦三娘的手。
“婶子,我不要在这里,我,我要回秦家村。”
“我,我甚至愿意再投一次渭水河。”
“婶子,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要。”
若早知道是这样的地方,她一步都不会踏进。
她哀求着,满含着泪水求秦三娘带她走。
“杏儿啊。”
“婶子没有让你不走。”
“可是,婶子喊你来郸州城做工,是你昨日自己点了头同意了的。今日也是你自己随我一步步走到这里来的。”
“从秦家沟到郸州城,婶子给你垫付了车资,又想法子打点了里长给你办了路引。”
“你今日若不留在这里,你去哪儿睡?郸州城内客栈多得是,可没钱住不了。你不住客栈的话,露宿街头被人欺负了也未可知啊。”
秦三娘说一句,秦杏脸色就更白一点。
等她面上毫无血色,秦三娘转柔了语气,开始劝解她。
“杏儿,把心放宽些。”
“你只是在这儿做工,在这儿打杂,又不是跟那些卖身的姑娘一样要接待恩客。”
“今日天色实在是太晚了,咱们在这儿耽搁了一阵,再去别处也难找着人了。
不如……你先在此处待着,明日,婶子再去别处给你寻寻?”
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并没有给秦杏别的选择。
楼里已经开始掌灯了。
无数的蜡烛被人接连点燃,四处都亮堂堂的,实在是令人目眩神迷。
“婶子。”
“你真的会替我寻到别的活计吗?”
秦杏感觉脸上冰冰的,视线也模糊。
她根本看不清秦三娘的脸,也看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她觉得此刻比昨日溺在渭水河还要无助。
她的声音在发抖,语调也近乎破碎。
秦三娘都听得有点心疼了。
“会。婶子当然会替你寻别的活计,明日天一亮婶子就去帮你寻。”
“你再信婶子一次,婶子一定不会让你在这种地方多待。”
秦杏近乎绝望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