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橙希在《长安月色》剧组,整整拍了三天戏。
第一天水上跳舞,赤脚站在湿冷的木台上一遍遍重拍,最后穿着浸透湖水的鞋硬撑了一下午,她本以为,这已是最难熬的一天。可第二天和第三天的经历,却让她真切明白,底层演员的难受从不止一种,每一种熬到收工,都像被卡车狠狠碾过,浑身散架。
第二天拍花魁阁楼弹琵琶的戏份。
取景的阁楼是露天的,秋日冷风毫无遮挡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又干又冷,刮在皮肤上生疼。简橙希依旧穿着那件单薄的大红色纱裙,肩膀与手臂尽数裸露在外,怀里抱着沉重的琵琶,手指被冻得僵硬发麻,拨弦时指尖根本使不上力气,控制不住地发抖。
“咔——手别抖!能不能专心点?”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满是不耐烦,在空旷的阁楼里格外刺耳。
简橙希低头看着自己不停颤抖的手,心里清楚,不是不专心,是刺骨的寒冷让身体不受控制。可她不能辩解,在剧组里,特约演员是最不值钱的存在,她一旦抱怨,今天转身离开,明天就有十几个新人挤破头来顶替她的位置。
“对不起导演,我再调整,再来一遍。”她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谦卑。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攥紧手指,试图稳住动作,可冷风一吹,指尖依旧不听使唤。
“咔——表情不对!你是众星捧月的花魁,不是满腹怨气的弃妇,眼神给到位!”
简橙希立刻调整神情,努力勾起嘴角,眼神里挤出几分高傲疏离,可嘴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冻得唇色泛紫,即便扑了厚重的粉底,也遮不住那份惨白与青紫。
“再来一遍。”
“咔——情绪完全不到位!花魁的琴声是勾人的,不是催眠曲!全组几十号人都在等你一个人!”
导演的呵斥一声比一声严厉,简橙希咬着牙,一言不发地一遍遍重来。怀里的琵琶只是道具,发不出任何声响,她只能凭借想象,靠手指动作和面部表情,演出琴声婉转勾人的模样。没有声音反馈,只能凭感觉控制力度与节奏,手指在琴弦上机械地拨动,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导演一遍遍刺耳的“咔”。
直到第六遍,导演才终于不耐烦地点了点头,算是勉强通过。
简橙希缓缓放下琵琶,起身时双腿早已坐得麻木,膝盖僵硬得像生锈的合页,稍一用力就酸疼难忍。她扶着阁楼栏杆,静静站了许久,等血液慢慢流通、麻木感褪去,才一步步走下阁楼。
路过监视器时,她清晰听到导演跟摄影师小声嘀咕:“特约演员也就这样了,差不多就行,后期靠剪辑补救吧。”
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清清楚楚扎进她的心里。
——
第三天,是她在剧组的最后一场戏。
戏份是花魁被贵客当众羞辱:贵客醉酒,嫌她琴声难听,摔杯怒斥,命她下跪行礼,花魁宁死不肯,却被手下强行按跪在地,挣扎反抗过后,只剩满心屈辱与不甘。
这场戏情绪张力极强,演贵客的是入行二十多年的老戏骨赵老师,为人谦和厚道。开拍前,他特意走到简橙希身边,低声叮嘱:“小姑娘,一会儿我摔酒杯,你记得往侧边躲,别被玻璃碎片溅到。按头的戏我会跟群演说借位,不会真用力,你顺着力道跪下去就好,别伤着自己。”
简橙希心头一暖,感激地点头:“谢谢您,赵老师。”
“准备——开始!”
场记打板后,赵老师瞬间入戏,台词功底扎实厚重,声音不大,却字字透着慑人的狠戾,强大的气场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简橙希心头一紧,却牢牢稳住神情,演出花魁受惊却绝不怯懦的模样。
“大人若是听不惯,妾身换一首便是。”她声音轻柔,却带着骨子里的隐忍倔强。
赵老师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溅,简橙希依言侧身躲避,几粒细小的渣子还是溅在脚踝上,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
“跪下!”
简橙希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翻涌着屈辱、愤怒与不甘,却又无处反抗。她缓缓从矮桌前起身,不是妥协,而是挺直脊背,一寸一寸弯下膝盖,像是在与自己最后的尊严做诀别。
膝盖重重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骨头传来一阵钝疼。
“咔!这条过了,再来一条保一条!”
简橙希默默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重新回到原位。本就有些淤青的膝盖再次被磕到,闷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她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一遍,两遍,三遍。
拍到第四遍时,赵老师的情绪感染力拉满,简橙希彻底被带入戏中,跪下去的瞬间,眼眶一点点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落——戏里的花魁,绝不会在仇人面前落泪,这是她最后的体面。
导演终于喊了过,却又立刻补了一句:“再来一条,刚才摔杯的光线不好,换个角度重拍!”
第五遍开拍,赵老师摔杯时,一块锋利的碎片骤然弹起,狠狠划过简橙希的小腿。
尖锐的刺痛瞬间袭来,像是被利器狠狠咬了一口,可她神情丝毫未变,连眼都没有眨一下,依旧顺着剧情完成所有动作,跪身、抬头、含泪、举杯,一气呵成。
“过!终于过了!”
导演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满意,简橙希才缓缓起身,低头看向小腿,一道浅浅的伤口斜划在皮肤上,渗出细密的血珠,火辣辣的疼意源源不断。
“没事吧孩子?这道具也太不靠谱了!”赵老师连忙走过来,眉头紧蹙,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口,满是愧疚,随即掏出一片创可贴递给她,“快贴上,别感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