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朋友”破阵后并未停留,顺着白珠指引,直奔竹林后的山洞而去,都已经炸出了震天响,再来一次也就无关紧要,剑芒呼啸而出,涂灵在他手中嗡嗡铮鸣,那是一种遇见对手的兴奋。
只可惜对手不经打,洞口屏障顷刻消失,玄鉴总觉得身后追兵就要来了,脚都不用,身影化作一道光芒钻入洞中。
江岭满身血污,披头散发地瘫坐在符咒布下的阵法中,奄奄一息。
可即便如此,在玄鉴掌心拖着白珠进来时,他沉重的眼皮还是慢慢掀开一条缝隙,嘴上喃喃唤道:“尊主?”
玄鉴一剑划向符咒阵,咒阵被涂灵毫不留情一击,无动于衷,反倒江岭,好像极痛地闷哼一声,蓦地喷出一口血。
玄鉴无奈“啧”一声:“对不住。”
玄鉴屈身蹲在他面前,认真地查看咒阵,表面来看,这和普通符咒并无不同。玄鉴思忖片刻,掌心轻轻附在阵法屏障上,灵力顺着五指指尖如蛛网般蜿蜒而出,不多时,阵内情形跃然眼前。
便是玄鉴,也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不知廖疾用了什么特殊术法,只见江岭手腕、脚腕、肩头乃至胸口闪着无数条微弱的荧光,那是被术法“灵线”钩出来的神识,而散乱的神识正与外层每一道符咒相连。也就是说,破了外层这道符咒阵,阵内的江岭也就神魂消散了。
怪不得洞外竟没有人守着,敢情厉害东西在这呢。
玄鉴被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气得咬牙切齿。他一边思索着解决办法,一边通过符咒释放灵力,稳固江岭行将离散的神识。
江岭垂着头,气若游丝地问道:“阁下,为何来救我,我......与阁下好似......并不相识。”
玄鉴目光微垂,脑中千百道剑气在乱飞。他抽空回道:“是檀越让我带着这枚白珠来救你的。他也来了,在正殿那边拖着廖宫主那帮人呢。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去。”
江岭微微摇了下头,应该是已经用尽全力,可在玄鉴看来,江岭只有垂在两边已经成绺的头发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他喃喃道:“不必救我,平白拖累阁下和尊主。他们、他们抓我就是为了引尊主离开隐都,他们......另有目的,还有,那个,青临,他......不安好心,他身后,还有黑手。”
玄鉴对他断断续续的话听得一知半解,什么“青临”他不太明白,只得安慰他:“这些檀越都知道,你不用担心,他离开时已做好防备。如今,救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你得坚持下去,不然他这次闯红锦宫就白费力气了,听见了么。”
江岭默认片刻,他吸收了玄鉴注入的灵力,恢复些力气,再次提气用力点了下头,差点把头磕地上。
“多谢。”
玄鉴现在还担不起这声谢,没吭声。
他全神贯注地解这糟心的破阵,思索片刻后,手上猛地发力,灵力如溪水般顺着蛛网流向四面八方,顷刻覆盖住整个阵法。玄鉴不管不顾,用灵力将江岭身上每条脉络细细包裹住,而后,他手上那枚白珠在他手中化作流光钻进了江岭胸口,护住了他的真元。
他深吸一口气,一边小心翼翼护着江岭为数不多的神识,一边猛地灌注一道强横灵力,灵力化作数道细小剑刃,将江岭与符咒之间的纠葛绞杀个稀碎。
江岭闷哼一声,直接人事不知,晕过去了。
涂灵看准时机,呼啸而出,一剑将符咒阵劈成了四散流光。
玄鉴蓦地紧咬住牙,额间见了汗意。
与此同时,红锦宫正殿前气氛不容乐观,“好戏”看得诸人脸色发青,真真变成了“亲者痛仇者快”,檀越脸上笑意就一直没散下去。
不过,几个呼吸后,他温润柔和已经彻底转化成了冰冷无情,瞧着廖疾对红锦宫两位长老使了个眼色,那二位就招呼一帮弟子,默不作声地走了。
檀越仰头望着碧蓝苍穹,叹道:“看来今日这桩交易是彻底谈不拢了,平白废了本尊多般口舌。”
众人再傻此时也反应过来,这位说什么“商谈”“分隐都灵脉”的事,都是他拖延时间随口胡诌的话,根本做不得真。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却对魔尊此举表示习以为常。
且不说魔界诸人行事本就背离常道,言语更是不可尽信,便是放到如今仙门各派身上,此事不也正在发生吗?
今日诸人为捉魔尊,不惜耗费如此多精力,数百能人异士聚集在红锦宫附近山头,看家法宝悉数尽出,其中的确不乏一心为了正道的仁人志士,但多数却还是想从中分上一杯羹的“有心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倒也没什么。可打眼望去,百家仙门中能够真正镇守一方、号令诸雄的五位真雄,除却红锦宫的廖疾,其他四位,如今又来了几位?
没有,一位都没有来。
不知是廖宫主信心过盛,没有给那几位传信求助,还是他传了信那几位没来。
总之,眼下场中虽瞧着声势浩大,攒吧攒吧也算一支队伍,可在大魔头面前,终究还不具备彻底将其击杀的实力,正派们还没到真正需要拿自己宝贵的命和魔头鱼死网破的地步。
有人不禁唏嘘,同道中人都为了所谓的灵脉各扫门前雪,利益、生死面前,是同道情谊没了、昔年友情也没了,甚至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也是此起彼伏地出现了。
正道尚且如此,魔道这般根本不足为奇。
如今箭在弦上,脸皮都已经撕破,众人也就不再管什么是非曲直,反正自古不光有成王败寇这一说,而且舆论总是会偏向“正道”一方,无论他们做下多么残忍弑杀的事,最终一句“我们都是为了天下苍生”,总能轻飘飘揭过。
至于天下苍生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担了这些无辜的血,赞不赞成这种惊人举措,这件事无人得知,只能凭每个人的心而论。
有人早已等不及,举着手中寒剑,朗声大喊:“檀越!你纵容手下胡作非为,残害无辜,我等正道与尔等邪魔势不两立!”
“这种话本尊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你们能不能换点别的说法,要不指着鼻子骂几句祖宗呢,都比这种道貌岸然的话听着顺口。”檀越屈手扣了扣耳朵,颇为嫌弃道:“不两立就不两立,你当本尊愿意与你们这些臭鱼烂虾携手交好吗?”
刚刚那位担忧玄鉴的崔姓掌门沉默许久,又忽然开口:“檀尊主,在下有一事,想请教。”
檀越:“说。”
崔掌门也不管周围异样眼光,还向檀越点了下头见礼:“说到底,如今我等聚集在此,除却灵脉之事外,最重要的便是左使江岭灭门一事,不知此事是否出自他手?他又是否奉了檀尊主的令?”
一人怒喊:“这事早就明摆着是,崔掌门如今又问,是为何意?那魔气乃我亲眼所见,难不成我会对大家说谎?!”
崔掌门脸上不急不慢,依旧带着温和:“在下没有不相信,只是在下有个不太好的毛病,心里有疑问便想亲自问清楚,不想胡乱朝无辜人动手而已。”
有人被气笑,冷声道:“无辜人?崔掌门口中的无辜人难不成说的是屋顶上坐着的那位?他若无辜,只怕死在魔修手上的同道们,冤魂就要从地下翻起来了。”
崔掌门但笑不语。
廖疾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檀越听他们自己呛呛完,才将目光定在崔掌门身上,没头没脑地问道:“你是新燕门的?”
崔渡点头:“在下新燕门第十一代掌门,崔渡。”
檀越:“付行微是你......”
崔渡:“自是在下师祖。”
檀越不知不觉点了下头,心平气和地回他:“首先,我并没有闲得蛋疼,下令让江岭去灭门,那什么门、什么派,同我、同江岭皆无冤无仇,我杀他一家都嫌费事。其次,我此次派江岭出隐都,本意是为了捉拿隐都叛徒。当然,这是我隐都自己的事,就不跟诸位细致汇报了。”
“崔掌门,只怕就算我这样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在场这些人,也就你一个能听进去几分了吧。”
崔渡微笑道:“旁人如何想我自然无法掌控,但求我心清明。”
“废话恁多!”一大汉肩扛宽刀,阔步而出,彻底将暗流翻了上来,“说来说去都是那些破事,还打不打?!用嘴说就能把灵脉说出来吗?!廖宫主,多说无益,就让老张为您先蹚蹚路。”
廖疾封闭的嘴终于张开,缓缓说道:“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