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直起身,负手而立,望向殿门外茫茫的天光,神色恢复了惯常的云淡风轻。
“罢了。谅你刚醒不久,先在神界住下吧。”他淡声吩咐。
送走老妪后,帝君转身往小净潭走去。
他身量修长,面容冷峻清隽,眉眼间带着天界高位者惯有的疏离。于潭的一端与神君对望。
何渡一正懒洋洋地卧在潭边一块青石上。那青石被水汽长年浸着,滑腻得发亮,她倒躺得安稳。她单手支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门口的他,眉梢微微挑起:“帝君可真是闲得很。”
洞里灵气稀薄得近乎干涸,只有潭水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雾,勉强算是一点生机。
石壁上嵌着几道神族法宝的封印纹路,泛着冷光,把这小小的洞穴封得密不透风。
何渡一周身原本缚着的锁链,头一夜就被她自己挣开了,不过灵力仍然被镇压着,一时半会儿还恢复不了多少。
这一年多来,天界那边倒没什么大动作,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帝君隔三差五就来转上一圈,跟只烦人的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
何渡一其实并不在乎他。
前阵子她偷偷磨穿了那件镇压法器的几道纹路,眼下正借着缝隙里渗出的天界灵气,一丝一缕地往丹田里引,缓缓滋养着自己亏空的内息。
帝君负手立在岸边,望着她那副不驯的模样,嘴角弯了弯:“神君莫怪。”
何渡一抬起眼皮,心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自己跟帝君之间的距离,有点远。
她暂时按下了出手的念头,嗤笑道:“装什么?”
帝君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何渡一也懒得再搭理他,索性阖上眼,凝神打坐,周身灵气徐徐流转,摆出一副把帝君当空气的样子。
帝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
殿外夜色浓稠,长明灯在风中轻轻摇晃。护卫张仰跟在帝君身侧,默然随行,却止不住心中一阵古怪。
当夜,帝君便召了十位肱骨重臣入殿议事。
之所以如此郑重,是因听卿尘的预言与天族神脉中的古老警语不谋而合。
上万年前,帝君先祖得屠龙之术,在漫长的岁月里逐一斩杀恶龙,剥鳞取丹,炼化龙元以壮神力。所求愈多,贪欲愈炽,龙族被神族分而食之,血骨皆尽。到了近一千年,世间已再无人见过真龙。
帝君原以为,龙族当是灭绝了。
可天族神脉之中,却赫然刻着龙族倾覆之际降下的诅咒:
待天下只剩最后一条龙时,龙族千年的怨念与亡魂将尽数集于它一身,使其推翻神族,血债血偿。
天界素来有一桩寻龙神器,专为追踪真龙气息而设。但就在千年前,帝君的父上亲手斩杀了一条黑龙,那龙临死之前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震彻九霄的哀嚎。
自那之后,神器便再未响过。
而今日轮示警,末龙将出。
若这条便是最后一条龙……神族当如何应对?
帝君自幼身染沉疴,本就有早亡之兆。原定之计,是待小潭神君归位后,以其神躯入药炼引,辅以龙丹之效,或可使帝君痊愈。可此刻,那炉丹却不得不暂时停下来了。
神界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需要小潭神君的战力。
丹可缓炼,人不能动。
众臣各怀心思,殿中一时沉静。
片刻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微微倾身,用那双阅尽世情的眼觑着帝君的神色,试探着开了口:
“陛下,小潭神君虽是战神,可若只作一味药引……也确实只有一回之用。臣斗胆,另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帝君抬了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那老臣捻了捻须,慢声道:“小潭神君,是个女子。”
殿中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听出了这话中未尽之意。
“若将神君纳为天后,为天族开枝散叶,则神君血脉与天族神脉相合,后嗣中机敏英武者,可选立为储君,承继大统。至于愚钝不堪大用者——”
他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却稳稳地没有闪避:
“自可入丹。”
帝君指尖在扶手上几不可察地一叩。
在座臣子心中却已透亮。
帝君这段时日隔三差五往小潭跑,那份心思,几乎写在眉梢眼角。
且帝君久空后位,迟迟无子嗣,又有早衰之象。
万一出现问题,神界必会大乱。
此番之策,既可全了私情,又可安了国本。
面上看,当真是上上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