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徒弟……才一时慌乱，恼了师父。”后几个字又软下来，尾音含混地化在她耳廓边缘。

殷寂被戳穿，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他默认了这一事实，眉目间反倒浮起一层近乎坦然的漠然。

说白了，那些温言软语，不过是为了拉拢她。若她不领情，那也无甚所谓。反正今日师徒二人入了此阵，死劫已定。死人自会守口如瓶，三界之中再无人知晓邺魔一事的真相。

既如此，又何必再虚与委蛇。

他不辩解，反而微微勾了勾唇角。

“你阔别神君太久，”他开口刺道“自然不懂她心里究竟放着什么。”

何渡一肩头微僵，还未消化这巨大的信息，便感到身后抚在她肩上的手指微微收拢。

下一瞬，两束焰火同时爆出！

一道赤金从殷寂掌心翻涌而起，另一道墨黑自赵恨，两股力量在半空狠狠撕扯，最终悠悠荡荡地碎成了漫天尘埃。

殷寂面色微变。

此阵乃殷家先祖布下的屠龙绝地，自阵成之日起，便该压制一切非殷家血脉之力。赵恨竟能在此处催动魔力，分明是超出了阵法原本的禁锢之能。

他怎会……？！

赵恨脚下，紫色的幽光无声蔓出。

那光浓稠如墨，却流动如藤蔓，顺着阵纹的缝隙迅速扩展，所过之处金色符文逐一黯淡，被那股来自深渊的死气一寸寸侵蚀、吞噬。

他周身漫散着骇人的气息，冰冷枯寂。

可他仍是柔柔地圈着何渡一。

两只手臂松松地拢在她肩侧，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呼吸温沉地拂过她发顶。

他的眼睛低垂着，望着她耳后那一小片被阵光映得泛红的肌肤。

仿佛这万千杀机之中，只有她一个人值得他留心。

“师傅，”他又道，带着几分试探，又藏着惊天动地的委屈“…还不理我？”

何渡一心头一颤，震惊于阵法的精妙与诡异，凝神细观：“赵恨…你修习了魔界邪-阵？”

见师傅终于肯开口问自己，赵恨绷着的心头悄然松了几分，眼底浮起一丝藏不住的亮色。

他没有急着答，反而往前又贴了半分，下颌几乎搁在她发顶：“当初为复活师傅，稍习得了些。”

魔界三百八十一本阵书，均被他翻烂，若能唤回师傅，他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黑色的死气在他身周一缕一缕盘旋上升，最终聚为数十柄墨色的利剑，以雷霆之势向殷寂刺去！

殷寂意识到力量悬殊，双手猛然合拢，指间那两颗父君的双目被他当场捏碎！

白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淌下，渗入他脚下的阵纹之中。

他以身启动阵法最后的杀伐之环。

霎时，粗壮的藤蔓与古木从他脚底疯狂生长而出，虬结的枝干缠上他的腰腹、手臂、肩颈，将他层层裹挟，只露出一双眼睛！

赤红的火舌突然窜出，沿着那些金色符文的纹路迅速蔓延，只一个呼吸间便将三环全部吞没。

火焰中夹杂着低沉的嗡鸣，那是阵咒全力运转之声！

浓密的烟雾从四面涌来，视野在合拢的灰白之中迅速坍缩。

赵恨反应极快，双臂猛地一收，索性将何渡一整个人完全锢进怀里。

何渡一倒也不避，殷寂和赵恨此刻施展的都是禁门-邪-术。她虽修为深厚，却从未涉猎邪阵一途，贸然出头只会添乱。她一骨碌缩进去，眼睛倒是迅速地观察。

万阵逻辑大抵相通，邪阵也该有迹可循。

感受到师傅竟往自己怀里靠了靠，赵恨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半分：“弟子冒犯。”

与此同时他脚下幽紫色的光瞬间暴涨，数十个魔阵在瞬息结出，层层叠叠地嵌在二人身周，试图与环中的阵纹抗衡。又另附了多个护身阵，转伤阵在何渡一身上。

可就在魔阵与金纹触及的刹那，二环和三环阵纹从嵌套瞬变为分离！

原本交缠咬合的纹路向两侧滑开，环与环之间的距离被强行扩开。

赵恨只觉怀中一空。

何渡一的身影出现在了遥遥相隔的三环位置。

浓雾汹涌而至，正在将她吞没。何渡一的身影在灰白之中逐渐模糊，可就在她即将完全消失的最后一瞬，她忽然朝着他的方向用力喊出声来。

“赵恨，莫怕！师傅在。”

下一瞬，赵恨脚下的圆环绽出刺目白光，将他整个人吞没。

阵内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镜面般的地面碎裂成无数片，火焰、烟雾、血光交错其中，犹如万花筒般旋转不休。

那些碎裂的镜面中，金色的古文缓缓浮现，一笔一划自虚空中凝聚而成。

——万执阵

——破执，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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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被移入杀阵深处，原地的虚空如水面般合拢，只留下殷寂一人被虬结的古木层层裹缚。

父君双目碎裂后流出的神血，维持着整座万执阵的运转。像是用亡者的残息在喂养这座杀阵的贪婪。

注意到刚才黑石滚到地上——他放出邺魔的证据。

殷寂用神力将其浮起。

石面光润，纹理细密，确然是一枚罗刹境缝隙最深处的岁石。

他将神力探入石纹深处，一寸一寸地剖进去。

空的。

石心之中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残留的神力痕迹。

殷寂恍然大悟。

那看似铁证如山的同源气息，全是赵恨方才引入此阵之力，现渡进去的，显示而成的假象。

赵恨根本没有找到证据。

他只是纯粹地想陷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