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庄瞻见她眸光似春花秋水,细翘的鼻头下,唇红齿白,神态灵动。
她炯炯瞧着自己的眸光,便似甘露若琼瑶,眸光到处,万物生辉。
湖笔徽墨,宣纸石砚,呈现不出她万分之一的神韵。
罗庄瞻觉得心跳愈发明显,嗵嗵嗵的振声不绝,唯恐模样不雅,失了体统,强作镇定应道:“那夜月明人静,环境清幽,身处其间,胸襟开阔,京城中再难寻出那一方福地。”
再难遇到精灵般蹦出来的女子。
他焉能忘却?
朱之湄闻言甚喜,碍于霍清云在场,不欲将多年的挂念关怀倾之于口,怔怔看了他半响,抿唇垂了头。
恰时,传来了叩门声,而后八九人鱼贯而入,各自手持雕漆托盘,盘上佳肴美酒,色彩各异。
按序分放桌上。
“公子,二位小姐,这些是专供贵人的食馔,由江南水乡之境传来,制作不易,诸位慢用。” 韩天瑛站在众小厮之前,双手交叠放于身前,语气热切,眸子似笑非笑地扫过朱之湄。
身前是日夜思量的人,又是秀色可餐,朱之湄哪多看一眼美食,更不施舍一点眼色给韩天瑛。
倏忽间,韩天瑛爽利地笑出声来,面上薄纱飘扬起来,声音婉转道:“奴家不知小姐与公子相交匪浅,当日多有得罪,君子不念旧恶,奴家给小姐陪个礼谢罪,小姐勿怪。”
语毕,她斟了酒,侧转身子,一口饮尽。
她这般扯出旧事来,且在罗庄瞻跟前,朱之湄深感尴尬羞愧,冲着她摆了摆手,皮笑肉不笑道:“前事不咎,不可再提。”
霍清云同罗庄瞻皆知此事,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谈。
此事算一完结。
“奴家便退下了。” 韩天瑛大大方方地道,转过身时,却见小李目不转瞬盯着霍清云瞧,当下变脸,喝声道:“不知羞的混账玩意儿,眼珠子往何处放呢?”
此话一出,屋中数十道眸光顺着小李视线而去,俱看向了霍清云。
霍清云虽晓事明礼,何曾受过这些人明晃晃的注视,煞时羞红了脸,手脚不知往何处搁。
小李站立不安,更接收到罗庄瞻略显凛冽的气息,举了托盘,双膝跪地道:“小的行事鲁莽,不过是……不过是见小姐的眼睛与韩娘子生得像,故而……故而不懂事多看两眼。”
话音落地,几人果真对比二人之眸,眼皮轻薄,眼尾上挑,清丽至极,说有八分相似,也不为过。
只是韩天瑛于尘寰多年,眼里沾染了世俗气,而霍清云饱读诗书,纵是身着粉色纱衫,亦透出温柔绝尘之态。
韩天瑛眸光动了动,霎时平复,进退有度道:“霍小姐是个奇女子,你说我与她像,这是我福气大,喜之不尽,可霍小姐是哪般人,我又是哪般人,没得辱了霍小姐,该打嘴!”
“我该打,我该打!” 话音起,只见小李放了托盘,左右开弓啪啪啪连打自己耳刮子。
屋内煞是充斥了清脆不绝的巴掌声与小李嗓子里溢出的呜咽声。
“住手,快住手。”
霍清云接连叫着,可小李却看了韩娘子眼色才止手。
霍清云不忍见他红肿渗血的脸颊,眼望韩娘子,压住心中不适,缓声道:“我见了韩娘子,只觉得面熟亲切,而他所言不差,想是前世宿因,今世相逢,人若为俗礼所拘,还有什么生趣呢?我与韩娘子投缘,韩娘子不要因我身份疏远了我,那才好呢。”
京城众人素向拜高踩低,狗眼看人低之人更是不少,但霍清云这番话说来免俗,如清风拂面,且语出真切,席下之人不免暗暗赞叹。
韩娘子欢喜笑了几声,忙叫了小李起身,带了众人离去,
待人走后,朱之湄凝望那抹窈窕的身形,好奇道:“韩娘子是何模样?她将自己的脸藏起来,下半张脸和云儿一样不一样呢?”
罗庄瞻道:“多闻数穷,不如守中,韩娘子从不示面于人,她有苦衷,我们何必找不自在。”
朱之湄一向有主见,怎会为人三言两语所退,可他风动碎玉般的声音,令她乖乖听了话。
朱之湄瞟他一眼,欲言又止般道:“罗公子,你要娶庾小姐么?”
她这一言来得猝不及防,罗庄瞻立时向她望去,她十二分上心的脸色,殷切期盼着,对这一回应,像是看待生命般重要。
他不知如何作答,只觉这一刻过得缓慢,自己变得笨嘴拙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