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娘子,你……你为什么?”
朱之湄看着半跪在地上的韩娘子,脸色几乎凝固了,与她关系不算融洽的韩娘子,竟拼了命救了她,而韩娘子受伤之后,身形左右摇晃,却强撑着不挪动半步,宛似扎根在此,只为拦住前方的作恶之人。
这世上除了霍清云,还会有人舍命救她。
朱之湄的心登时一软,激动地上前,欲抱住韩娘子,恰时对面拔了剑,这一动作卷起了一阵风,裹挟着韩娘子的面纱,韩娘子的脸骤然暴露出来。
抱住她的一瞬,朱之湄侧过眸子,借着皎洁澄明的月光,真正认识了她。
波光潋滟的眼眸下,是一张交织了数十道伤疤的面孔,伤疤交错纵横,布满了两侧脸颊。
可她容色妩媚,任谁看了都会深陷其中,这些伤疤摆明了是要毁掉她最美好的模样。
骤然间,韩娘子对上朱之湄怜悯的视线,她看见了眸子里汹涌难掩的同情,立时变得惊慌失措,苍白的唇角颤动着,慌张撇头要逃开。
垂了头,单手去抓地上的离她数寸之远的面纱,可她疼痛难禁,手颤抖着伸出去,够不着面纱。
朱之湄知道这是她最痛心最想掩藏的事,被揭露于人前,足以令人发窘。
朱之湄抓住面纱,郑重地放在她手上。
韩娘子如获至宝,颤巍地戴好了面纱,心头的一桩大事落了地,身子疲软地倒在地上,肩头衣衫被染红了一片。
“韩娘子——” 朱之湄大叫着抱起她。
朱之湄紧握住她的手,却觉得她的生命在一点一滴流逝,她的呼吸愈来愈微弱。
同时,身前另外有一道如刀光剑影的视线,穿透了阴沉的黑夜,威胁着她的生命。
朱之湄强忍悲痛地抬了头,死死盯着前方的持剑而立的中年男子。
整条街上全是他的人,月色如水,铺在地上,使他们残暴的身上带了些不相衬的柔和。
抬眸的一瞬间,朱之湄竟在对面之人的眼中捕捉到了伤痛甚至自责,他注视着韩娘子,似乎手上拿着的不是杀人武器,而他看着的也不是仇敌,而似刻入骨髓的思念之人。
但顷刻间,这人莫名拧开了头,眸里登时满溢凶光,注视朱之湄。
朱之湄被唬了一跳,怔住的一刹那,他举着剑,愤怒地冲了过来,朱之湄抱着韩天瑛,身体上的疲劳与精神上的悲怆使她无力再躲。
她无视尖锐的剑,反而垂下眸,紧张又担忧地看着韩娘子。
骤然间,只听见一道闷哼,朱之湄循声看去,只见五步之处的他胸口中了一箭,他的视线越过了自己,诧异地看向后方。
朱之湄心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猛的回头,正见秦子骋手持弓箭,整个人掩在夜色中,但朱之湄对他熟悉到极点,不用迟疑便能辨别出他,绘出他的身形轮廓。
见到他的一瞬,朱之湄浑身一轻,从内心深处奔涌出无穷无尽的力量,她下意识用力抱紧了韩天瑛。
“宜大人……”
宜粲捂着胸口,眸光从秦子骋身上移开,沉重地落在韩天瑛身上,深深看了一眼,像极了一头气息奄奄的兽,又无助又哀恸,隔了一瞬,低声道:“撤退。”
“不杀她了吗?”
他们人多,即使宜粲受伤,凭着众人合力,定能杀了对面的寥寥几人。
但宜粲道:“良机已失,再寻机会。”
几人风一般地走了。
“韩娘子,你再坚持一会儿,我马上去请大夫。”
朱之湄满手是血,声音哽咽,可韩娘子已双眼紧闭,面纱覆在她脸上,似乎是一堵厚墙,将二人隔绝开来。
她生了错觉,韩娘子再也不会睁开眼了,泪水便也如这血水般流淌不尽。
“大人,我去请大夫。” 黄竹不忍,移开了眸子,匆忙跑远了去。
*
后院中,朱之湄与秦子骋正在焦急等待着,大夫在里头为韩娘子急诊。
“是陈元辛的人吗?” 朱之湄语气着急,近乎是一种残忍的自责。
惨淡的月光下,她望着秦子骋,灵动的眸子热切地注视着他,瞳孔里射出亲近的光芒,她全身心地信任他,期待着他的回答。
秦子骋看着她抽搐又苍白的唇,心中不忍,抬了垂在身侧的手,可是瞬间一顿,凝滞在空中,他道:“他没这个能耐。”
“韩娘子是为救我而受伤,你说,她会没事吗?” 朱之湄睁大了眸子,眼里分明有一种期待,期待他说没事。
秦子骋声音放得温柔,如春日里的和风,轻柔又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善有善报,韩娘子行止有方,多行善事,她会好好活着,活着过完一生。”
朱之湄一听这话,脸上恢复了生机,眸光发亮,可是她望进了秦子骋深邃的眸子里,这双眸子满是柔情,带着无所畏惧、磅礴壮阔的气势。
朱之湄恍惚了一瞬,眸光掠过他的鼻,他的唇,他的脸上全是关切爱怜,这一切狂风般攫住她,让她直面这狂热、直接的情感。
在她愣怔的一瞬,秦子骋终于抬了手,情不自禁为她擦拭泪水。
可是朱之湄清醒了,震悚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