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之湄隐约觉得熟悉,无暇深思,只顾着招手,待人近了,只听他一拉缰绳,停在近前,看见这人的一刹那,朱之湄神色一僵,神采尽失,眼中染上了不喜。
秦子骋,又是他。
“上来!”
秦子骋轻喝一声,伸出了左手。
他的声音急切异常,朱之湄下意识抬了头,在他深邃的眼中,发现了落魄与恳切。
紧接着,朱之湄听见了前方更加猛烈的马蹄声,似有大批人马来临,他正在被人追杀,朱之湄惊异地注视着他,而他愈发焦急。
朱之湄眸光向下,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不再抵制,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顷刻间,一股剧烈又狂暴的力,聚在她的手上,从手上蔓延至全身,带着她飞旋上马。
上马的一瞬间,更强劲有力的感觉袭向了她,朱之湄不安地侧头相望,盯着他时隐时现的面庞。
身后的马依旧穷追不舍,朱之湄不禁想,她可以选择不和他走,可是适才,她的手挣脱了心中时刻的警示,热烈地伸了出去。
现在的她,倚在秦子骋身前,后悔莫及。
秦子骋马术非凡,穿梭在丛林间,左绕又拐,逐渐远离了那批人,可他没有停下的架势,紧拢着她僵硬的身躯,越奔越快。
朱之湄渐觉异常,尤其为他浓厚的气息所扰,她心神不宁,故发出声音打破了这危机重重的险况:“秦大人,危险已除,该停下了。”
可是这道劝阻的声音如同一片落在海面的羽毛,激不起风浪,朱之湄眼见两侧飞闪而过的林子,感受到迎面打来的疾风,再不能安稳靠在他的胸前,故猛烈地动了一下,叫嚣道:“放我下去。”
她对秦子骋抱了不满之心,故而身躯前倾时,胳膊肘狠击了一下他。
他猛地被撞击,但身躯凛凛地立着,又发出低沉又勇猛的喝声,马立时疾冲出去,感受到胸膛前剧烈的挣扎、激烈的颤抖,秦子骋脸色发沉,眸光从她晃动的头上一扫而过,以一种不可控的森冷的声音道:“你拦了我的马,挡了我的路,搅乱了我的生活就要若无其事地一走了之,你想下马,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势,你能抽身而出吗?”
他的声音正如倾泻而下的洪流,猛烈且滞闷,形成了一架巨大的屏障,令朱之湄受到心灵与躯体双重的压制,她快喘不过气来,她害怕地抬起眸来,看着周边景况不断变幻,似是一条无法穷尽的通向深渊之路。
她惊悚近乎绝望,想尽办法脱离险境,蓦地里思绪一闪,她抽出腰间匕首,勇猛有力地将刀尖刺进了马的侧边□□,并用尽所有气力,狠狠将刀刃往里一送。
朱之湄手背一热,感到蓬勃而出的鲜血飞溅而出,紧接着马儿发出了一声惊动天地的嘶鸣声,前蹄翻起,身躯摇晃,天崩地裂般的震动。
秦子骋不得已双手拉着缰绳,可马已失控,无论他使何种手段,马儿均不会乖顺如从前,随着马的最后一跃,秦子骋趁势拥着朱之湄,一头往下扑去。
朱之湄见他松开了缰绳,感到腰侧强势有力的手,她一个念头闪过,当下欲抽回自己的匕首,但手一伸出,她整个人被带落下马,落在地面,落在一个柔软的身躯上,二人沿着一个斜坡而下,被一块巨石挡住。
一阵天旋地转,沉寂的景况下,月光如水,细细绵绵地落在空中,渗透在绿茸茸的草地上。
朱之湄缓了好半晌,才发觉自己毫发无伤,她猝然抬了眸,正要兴师问罪,正要痛斥他的蛮横霸道,可是清光闪烁下,他认真又担心的神色,近在目前。
这个眼神,似一股冰水兜头而下,令她的嗓子堵塞,满肚子的难堪之言堵着发不出来,又似熊熊燃烧的烈火灼烤着她,令她受苦惊惧。
朱之湄怎能活生生受到这诚挚关怀的眸光投入又迷人的注视,她心慌意乱了一瞬,身躯一歪,落在他身旁的空地上。
“手受伤了?” 他捉住了她撑在地面的手,对着月光,似是看着一件爱若性命的珍宝,眸光细心又仔细地扫过纤细白皙的手指,落在鲜血淋漓的手背上。
月光之下,这殷殷情致奔泻而出,朱之湄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心中疑惑又痛苦,注视着他。
隔了一瞬,他发觉了这只是马的血液,故撕下了一抹衣角,替她轻轻擦拭着血。
朱之湄轻轻吐出一口气,想待他擦完,可他擦完之后,最后竟捧着她的手,陷入了沉思,那是一道屏蔽了外界的痴迷执着。
朱之湄眉心一紧,撇开了头,倏然间思绪闪过,猛地跳了起来,敲了敲脑袋,懊恼道:“我的匕首,我没拿回匕首。”
朱之湄抬脚就要向前走去,可秦子骋连忙抓住了她,以教训的口吻道:“你要做什么,去追一匹疯马,愚蠢得可笑。”
朱之湄听出他凛冽声音之下的嘲讽,猛踢开前方的碎石,气道:“去追一匹疯马也比和一个疯子呆在一处妙。” 说着话,要挣开他的手,往前而行。
可秦子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并且伫立在她面前,他的脸陷入无尽的黑暗中,显得狰狞,他的唇角发颤,似乎有情绪激烈的言辞要吐露出来,可是他硬生生止住了。他沉寂了下去,他今日异常至极。
二人对面而立,朱之湄凝视着他,隔了一瞬,只见他唇角一张一合,吐出了摧心刺骨的话:“我的事与你无关,我们势同水火、形同陌路,你对我今夜之事漠不关心,一心要离开我,你能去追一把匕首,却不能为我停下脚步。”
他说得缓慢,似乎一字一句都是针刺刀刻般挤出来的。
朱之湄立觉头晕目眩,蓦然间想到日间她对罗庄瞻的所说之言,头脑间闪过许多事情,这一刻,她才神奇地猜出,木头,是秦子骋的人。
朱之湄盯着他执拗又阴鸷的脸,迟疑了一瞬,方放松语气,像是劝解道:“这把匕首,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护身之物,我不能失去它。”
“你的母亲。” 他说出这个陌生的词。
朱之湄道:“是,我八岁时,她就永远离开了,这把匕首……是她留给我的最后念想。”
“秦大人,我们两个能不能握手言和,我不躲避你,你亦不威吓我,今日……今晚,在这个广阔又畅快的天地间,将以往的恩怨消弭干净。”
朱之湄缓了口气,转过身子,深深地吸了口大自然清新的气息。
秦子骋望着她因身心放松而愉悦轻快的面庞,这亦展现出无穷的生机活力,他内心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畅然与失落,不由得道:“我何曾威吓过你,你尽可以躲避我,你躲得再远,我也不怕找不到你,可你想将我们之间的过往消弭干净,你要我们之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恩怨的牵扯,我不同意。”
朱之湄闻言偏过头,对他这股莫名的固执感到头痛,但他脸上流露出的极度认真与郑重更令她恐慌,似乎随着他那一句不同意的落下,他就产生了挟制她的力量,这力量是她无法可挡的。
朱之湄感到浑身上下发毛,深切的无力涌遍全身,她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