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眠夕理完账簿,就听闻饮朝醒了,头上裹一条翠色抹额,正哼哼唧唧地喝参鸡汤补身子,据说是头撞着地失忆了。
“哥哥真是了不起,我回城这一路,听的净是你的风月事。
“一会是什么为爱逃婚去追心上人了,一会是追来的未婚妻又跟着情郎跑了,还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啊!”
来人穿了件枇杷色的罗纱褙子,内着秋香色抹胸长裙,发间斜簪一支珍珠步摇,坠着长长的流苏。
她跨进房门,优雅落座于窗前的如意榻,仪态沉静矜贵,偏偏嘴上不饶人。
“眠夕啊……你还没出发呢……仙州那边的生意等不得啊……”
“噗!你还真失忆了?骗骗别人得了,跟我这还装什么?”
月眠夕喷了一口茶,抓起手边的柿饼向内掷去,
“帘子打开,躲在里头装什么病弱西施?”
床前的翠幕被挑开,一方紫檀木轮椅停在帘后,座上的男子神情淡漠,霜白长衫覆过脚踝,膝上盖着厚厚的狐裘绒毯。
他安静地收拾医案上的药箱,浅琥珀色的瞳仁带着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表哥也在啊。”
月眠夕冷了脸,轻飘飘地扫了他一圈,低下头小口抿起茶来。
饮朝喝完鸡汤,又倒回床上,病歪歪地哼唧两声,道:
“阿元啊,辛苦你帮我看诊,你也忙了小半日,回去歇着罢,我和我妹妹说会话……”
钱元应了声是,将药箱放在膝上,摇着轮椅缓缓出去了。
饮朝翻了个身,又哼唧半晌,才虚弱地开了口:
“眠夕啊,阿元说今儿是九月初二了?我这头疼得厉害……只记得七月里的事儿,竟不知你都回了……
“你这趟生意谈得咋样?款项和赔付规矩谈没谈妥?咋不说话……夕啊……眠夕……?”
……
“你哥不是有话和你说,你出来做什么?”
“他病着,还是少说话好。”
月眠夕跟在钱元身后推着轮椅,表情冷淡,声音也冷冷的,
“我先前在抚仙……得了一条上好的白狐衾,还没来得及拿给你,去我院里拿吧。”
“是。”
“……是?是,是什么意思?”
月眠夕虽然已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个字气到了。
“那你想听什么?多谢小姐恩德?”钱元微眯着眼,语气隐有不耐。
“你这是什么态度?”
“对厌恶之人的态度。”
月眠夕嗤笑一声,“我也讨厌你,我打小就讨厌你。”
“彼此。”钱元闭了目,不再理会她。
二人一路无言地进了夕照院,眠夕独自回到风眠阁,取来那条雪白狐衾,憋着一肚子火气下了楼,将东西劈头盖脸地砸到他身上,道:
“滚吧。”
须臾,她又追出去夺了他膝上那条旧狐裘,扔到地上踩了又踩,口中发泄似的辱骂:
“这样残旧又破烂的东西,也配待在我家里?简直是脏了我家的地!”
钱元知她在指桑骂槐,并不屑与她吵架,他有了新的绒毯,也不再惦记旧的,展开新毯盖好双腿,便摇着轮椅缓缓离开了。
眠夕自讨个没趣,努力压抑住翻腾的怒火,拖着狐裘静静走回去。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生气过了,她是大越百年国商月氏的嫡小姐,向来出手阔绰,好友成群,从没人敢给她气受,
除了这位自小养在府里的远房表哥,惯爱给她摆脸色。
钱元三岁时,就敢拿毛虫丢她,把她吓到哭,自己边流口水边乐。
五岁时,阿母带他们上街买狮子糖,钱元把自己的那份送给她吃,她以为他转性了,高高兴兴舔一口,辣得舌头半个月没知觉。
到了上学堂的年纪,这人更变本加厉,跟在她身边坏事做尽。
上课揪她小辫,检查前藏她功课,考试时递她纸条,害她被夫子罚抄百遍道德经,回家还要和桦瞿打小报告,让她挨手板。
果然人不能做坏事,这下连苍天都看不过去了,降下报应,瘸了他一双腿,让他从此再不能走路。
眠夕不生气了,她幸灾乐祸地披上一件兔毛斗篷,叫来马车,风风火火出门看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