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社自有执笔的,不用我。”
程唳云站了起来,穿上行头,雪白的观音帔从肩上垂下,上面绣着南海紫竹,云衣香透。
他今天妆面也比寻常端严,黛青入鬓,眼神对镜定了定,便沉静凝晖。
年年小玉台开箱都挤得人山人海,都为了争看程唳云的《天女散花》。
“观世音满月面珠开妙相”,谁演菩萨,也超不过他身上那份与生俱来般的清净庄严。
人都说程唳云的观音最得神,看了能沾慈悲好运呢。
此时此刻,梅檀心却觉得沾个屁运!该是谁凑近这倒霉玩意谁闹心才对!
他追着程唳云走到上场帘边,抓着挎在肩上的乾坤圈,用火尖枪用力戳了戳地面:
“那他有去报社发公告的工夫,怎么就不能知会就在隔壁院子的我本人一声呢?!”
只见观音大士朝他缓缓露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
“你问我?”
“废话,师父又不待见我,你天天装得像个二师父似的,我不问你问谁啊!”
梅檀心崩溃道,身上的小莲花瓣都快气得翻过来了。
这回,观世音不再回应他了,无论他再说什么,他也只当听不见,只是把自己那俩金童玉女叫来,留神着场上的锣鼓点。
梅檀心还在原地兀自跳脚,又对他发泄了半晌怒火,却看他忽然打断了他,掀开了台帘一角,淡淡道:
“你没完了,想跟我一起上去?”
他话音一落,就给了他一个白眼,把云帚往臂弯一搭,捏了个佛手心,带着金童玉女,移动莲驾上台去了。
“程唳云!我上你的毬!”
徒留哪吒在后面一蹦三尺高。
梅檀心这下算是再也忍不了这师徒俩了!
他咬着牙暗暗决定,这回,他一定要让沈玉卿知道知道他的厉害!
不把那老东西折腾得屁-股朝天,他就不姓梅!
而过了没几天,他终于如愿以偿,等到了一个报复沈玉卿的好机会。
·
这天,已是岁暮将至。
连日里连风带雪,可科班里仍然没有半日懈怠。
一生之计在少年,唱戏要练童子功,一天都耽误不得,因此,一年到头直到封箱之前,小玉台班每天都是戏照唱、功照练。
大早上起来,闫师父就叫武旦和花旦全部上跷。
武旦踩跷主要用于两种戏,一种是在武打中,模仿狐精妖仙的伶俐之态,踩跷后,在台上闪转跌扑就会格外迅捷,如一阵旋风般轻盈无比。
二则,是为了演女鬼的魂步,足尖碎步飘飘摇摇,衬得一缕幽魂更加阴森。
梅檀心比较喜欢第二种。
因为——
“他大爷的,老子练这么苦的工夫,让你们看得笑哈哈?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非得把你们都吓哭不可!”
他一定要把咬着牙练功的怨气,全都发泄在那一声“三郎啊……”的鬼吟后,台下人人都被吓得惊呼一声面色发青的景象里。
看了人家花钱找罪受后的表情后,他心里就别提多舒坦了。
是以,《活捉三郎》也是梅檀心的拿手之作。
他的阎惜娇刚烈凄厉,叫人看了身上发冷,不看心里发痒,看了还想看。
此刻,女鬼又开始积蓄怨气了。
踩跷意味着整个人全靠足尖那点力气站着。
而且不光要站稳了,连跑圆场、踢腿翻身、乃至走前后桥翻跟头,一整套全都要在跷上,别说练功的时候多受罪,后面就算下来了也会腿疼腰酸一整天。
所以,从绑跷开始,梅檀心就一肚子气。
闫师父让他先站水缸沿上耗着去。
水缸上只站一个人容易翻倒,但是,班里又没有另一个人可以像他一样在水缸沿站得住了。
于是,闫师父就状似无意地随手指了个人。
“程唳云,你也站上去,顺便看着他点。”
梅檀心听了,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他又不踩寸子,凭什么让他看着我啊!”
不踩跷的人,这会儿本来是要练控腰的,腰不能下去也不能起来,比这个好受不了多少,梅檀心还算可以接受。
可是现在让程唳云这么轻松地看着自己,岂不是太便宜了那家伙?
“废话!”
闫师父凶道,
“你见过大青衣踩寸子满台乱蹿的吗!一天天的就你话多!”
众人一想那个画面,就纷纷笑得受不了。
可是梅檀心还叉着腰叫嚣:
“我不服,这不公平!”
“还不公平?给你两鞭子就公平了!”
闫师父气得到处找竹条子。
梅檀心已经准备好了跟师父上演一出追逐躲闪战,却只听程唳云开口道:
“师父,我可以架山膀。”
闫师父便站在了原地,不找了:
“行,那敢情好,那你俩赶紧上去!”
梅檀心这下终于没话说了。
两个人数了三个数,一起跳到了水缸沿上。
程唳云拉开了山膀,两个人就那样面对着面,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
准确地说,程唳云好像并没有看着哪里。
他那双眼睛淡然悠远,目光似乎是落在了梅檀心身上,但又似乎并没有看见他。
梅檀心现在一看他那副超然物外的表情,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
不过,此刻站在这水缸沿上,头顶上方就是大槐树的枝干,忽然,梅檀心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什么。
他默默地思量、盘算着……又伸手摸了摸这几天一直缠在腰带里的小暗器。
今天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
他下定了决心,想象着等会会发生的事,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