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程唳云生平第一次,听别人说,自己投了个好胎。
那说法的荒谬程度,让他几乎想笑。
但他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即使卑贱如己身,在梨园里,的确也已经是极清越的了。
在更暗无天日的渊薮中,还有无数的人。就像十八层地狱,他不过是站在最上面那一层而已。
他确实不该鄙夷那些肮脏的囚笼,因为就连他的师父,他在这世上最敬爱的那个人,也是从那里面脱身出来的……
他的眼波微颤。
一时间,心中翻涌的思绪纷纷,丝丝酸楚堰塞在喉间,让他无法言说。
而梅檀心仍旧愤懑地站在他身后。
他把心中的不满全都发泄了出来,待气息逐渐喘匀,才渐渐平静了下去。
脚腕和小腿处的酸疼刺骨,终于让他神思回转,紧紧咬住了后牙。
他真是闲的,梅檀心想,他为什么要跟这不通人性的东西多费口舌?
哪天要是把他也卖到相公堂子里涮一涮,他就老实了。
可是,他又想,依程唳云这副样子,他一定是老实不了的,大概会去寻死吧。
这也是他比别人优越的一点了!他忽而又想。
程唳云还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哥哥可以替他供养着家人,不用像别人一样,不管再苦再贱,也必须去挣钱养活病残的家人和幼弟妹。
什么时候想寻死了,他就可以无牵无挂地去死呢!
梅檀心从胸腔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算了,没什么好较真的,还是先干正事吧。
跟这人莫名其妙争执了这么久,他都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干什么的了。
他赶紧环顾了一下四周。
闫师父不在。
估计又是去茅房了——这时机正好。
梅檀心先伸手向上,攀住了离他最近的树枝,尝试着扽了一下。
树枝不粗,但还算坚韧,足够让他暂时借力了。
程唳云,下去吧你!
他两手抓稳了那树枝,自己整个人悬空的瞬间,一脚就踹翻了那水缸。
“哗啦——咣当!”
程唳云还在沉思着什么,忽然就感觉脚下失去了平衡,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水缸里的水翻了出来,浇得他下半身全湿透了。
整个班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震。
却只见,梅檀心早已两三下蹿到了大槐树之上,像个猴子一样攀踞高枝。
“程一鹤,成一落汤鸡!”
他指着树下狼狈的那人,大喊了一声。
树下群童像是才反应过来,一片哑然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憋不住笑了一声,紧接着,整个班子就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程唳云满眼震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迟来的愤怒才涌上来。
“梅檀心!你……”
他站起身来,可是一时间,对着这荒唐的一幕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有本事上来啊!程唳云,快来抓我啊!”
梅檀心像是已经彻底不知天地为何物,纵情地嬉笑起来,冲他吐不停地吐舌头、做鬼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树下众人笑得越发收不住,渐成沸反盈天之势。
程唳云浑身水珠滴滴答答,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涌了上去。
他也不管不顾了,一脚踩上翻倒的水缸,借了个力就发狠地攀上了一条树枝。
虽然没爬过树,但他四肢力量有余,凭着一腔激愤,竟然真的也爬了上去,越过重重枝条,朝梅檀心的方向去。
可没想到,梅檀心比他灵活得多,一边接着作鬼脸挑衅,一边原地等着他,而等他接近了,他却又立刻几个翻身,蹿越到更高的枝头上。
程唳云只得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他就不信,他今天不能把这个无法无天的疯子给抓下来!他非得把这家伙彻底收拾服帖了不可!
但正当他满头大汗地奋力攀爬,却忽闻梅檀心大声吆喝了起来:
“哎!邻里街坊,大哥大姐们赏个眼诶!快看,大青衣上树了!”
程唳云这才惊恐地发现,原来自己现在所处的枝条,已经高过了沈家的院墙。
他四面环顾,只见外面胡同里、对面街巷中,所有的人只要一推窗,就都能看见大槐树上的景象。
而他再朝下方一看,心头不免又是一颤。
这里竟然这么高!
但偏偏那梅檀心却毫无惧色,用两条腿锁着一根枝干,两只手便大肆招摇起来:
“哎!快看呐!程唳云上树了!咱们小玉台班今天的新戏码——《贵妃醉酒》带‘上树’!王宝钏上树摘野菜!柳迎春树上招亲了哎!走过路过的快看看,这是谁家媳妇诶!”
他吆喝一句,树底下的院子里就掀起一阵笑浪,喊到最后连他自己也撑不住笑破了音。
师兄弟们哪有一个还顾得上练功?
在这科班里学戏,师父看得紧紧的,一年到头简直没有一息放松的时刻,此时此刻,大家竟全然忘乎所以,借着梅檀心的闹腾,全都不管不顾地大肆喧闹起来。
几个小师弟本来站在砖头上,此刻笑得全都咕咚跌在了地上,其余人也差不了多少。
所有人都笑得欲疯欲死,捂着肚子满地打着滚。
“快看,真的是程唳云!”
街上也聚集起来了不少人,贩夫走卒纷纷停步,连拉着黄包车的车夫也被叫停了,人人都指点着大笑,
“他怎么在树上!哈哈哈哈哈哈!”
一想到台上那最端庄清冷的名门淑女,此刻竟狼狈不堪地卡在树杈之间,就连最严肃的人也无法掌住不笑。
对面胡同里清吟小班的姑娘们,也招朋引伴地推开了窗户张望,兴奋地咬耳朵激烈议论着,各个笑靥如花。
程唳云直羞得满面通红。
他又想去抓梅檀心,又想躲避众人围观的视线,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他听见自己脚下“咔嚓”一声。
程唳云的心跳停了一拍。
暮冬时节,树木枝干最脆,随时都有可能折断。
好在他眼疾手快,连忙用双臂攀住了上方的另一根枝条,而脚下那根,已然彻底断裂落了下去。
科班院子里一阵惊呼,外面街巷里也响起了尖叫。
这时,闫师父终于从茅房匆匆忙忙跑了出来,却只见程唳云正两只手抓着一根树枝,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哎呀!快去搬梯子来!这是怎么话说的呀!”
闫师父顾不得别的,急得在树下直跺脚。
这个高度,程唳云要是摔下去,非得摔断腿不可!
程唳云的额头也一下子渗出了汗珠,他腰间一用力,连忙用腿够着了树枝,整个人才攀附在了上面。
找回平衡后,这才暂时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