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唱得格外好,还有压岁钱拿呢。
只不过,这福气,也不是人人都能沾上的。
小玉台班五十多个孩子,沈玉卿每年也就挑二十个最好的去,那些没被选上的,就只有羡慕的份了。
杨小虎被选上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去王府,格外的兴奋。
不过,他一边激动,却也一边担心着。
因为他怕师父不喜欢梅檀心,会把他刻意留在家里。
但没想到,虽然沈师父最后一个才念到梅檀心的名字,可他好歹也是被选上了的。
杨小虎喜出望外,赶忙就把他拉到队伍里。
然而,他却发现,梅檀心本人还是完全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只见他绷着张脸,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让排队就排队,让跟着走就跟着走,一句话都不多说。
杨小虎试着想挑起他的兴致来,笑道:
“小梅哥,听说王府的玫瑰奶酥,山楂糕,还有蜜供尖儿,都是别处尝不到的味道呢,咱们兄弟今天可要有口福了!”
可梅檀心眼神竟然还是淡淡的:“嗯,我那份也给你吃了吧。”
杨小虎惊讶了一瞬,心里有些难过了。
平时,梅檀心可是最爱吃的那个。
不管是学戏学得不顺,还是挨了师父的打骂,只要提起好吃的来,他就没有不喜笑颜开的时候,把什么烦心事都能忘到九霄云外。
但是今天,居然连那么多香甜的点心都不能提起他的兴趣了。
想到这,杨小虎便闷闷不乐,心里瞬间觉得索然无味。
程唳云听着后面队伍里的动静,也往后张望了一下。
只见那张俊俏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里那样春花般灿烂的明媚神色,也没了那种浑身的劲都没处使的灵动和活力。
唯有一对微蹙的眉毛,和分外凝重的深黑色眼睛。
他那样的神情,程唳云从来没有见过……
进王府唱戏之前,首先要拜年。
他们跟程青云会齐了,以他为首重新排了位次,沈玉卿又再三教了他们规矩,集体演练了两遍,最后才跟着太监,带着他们整整齐齐进了门。
王府里好气派,画栋雕檐。
银安殿正阔五间,居高临下的檐角下悬着斗大的红纱灯,此刻夕阳未落,却已经烛火煌煌,照得阶下青砖温润如水。
影壁上琉璃溢彩,院中古松遒劲,廊边灯笼一盏一盏接续下去,如一条金红相间的长龙。
这班孩子们虽说年纪不大,但因为时常应堂会,已经去过不少大人物的府邸了。
可是,时下京城那些大宅大院,要么是过分的浮华奢靡,要么是撑着一副陈旧的虚架子,即使勉强裱糊过,却还是透着几分行将破落的阴森。
没有哪里能像这里一样,如此的威严厚重。
那股堂堂正正的贵气,带上新年的吉庆气象,让人看着心里就敞亮、欣喜。
不过,孩子们不敢大肆张望,一个个都跟着师父亦步亦趋,格外乖巧。
恒祐没在正厅见他们,而是传下话来,让他们直接进内宅花厅,给老福晋磕头。
梅檀心跟着队伍一起在花厅门口站定。
透过半卷着的猩猩毡帘,仿佛能摸到里面的暖意融融,宫灯流光四溢,映亮了秾丽富贵的色彩。
百合香夹杂着福橘的清气,从那珠帘绣幕间逸出。
他看见沈玉卿先进去了。
那老狐狸对着主子便换了副春风般的声调,满含温婉的喜气。
他一跪三叩,道:
“奴才给爷、老福晋请年安,愿爷新的一年鸿喜云集,顺缘成就,老福晋福慧双增,万事胜意!”
等他拜完了,徒弟们就紧跟着在外面拜,也是一跪三叩,然后各个脸上带笑,齐声说师父教好的吉祥话。
很快,那红玉珠帘后面就传来了一阵和善的笑声。
老福晋高兴了。
她的声音缓慢而又慈祥:
“快都起来吧,玉官儿,叫青云和唳云进来领压岁钱,听说你新收了个姓梅的孩子?快把他也带进来给我看看。”
程青云一听就连忙站起身来,把自己弟弟和小梅检点齐全。
带着他们往里走之前,他还急忙悄声嘱咐:“唳云,我怎么教你的来着,快笑,笑!”
只见程唳云叹了口气,应声憋出一个“笑”来。
那笑干巴巴的,颇为奇怪。
是程青云帮他想出来的招,不管心里想不想笑,总之先把嘴角儿翘起来再说。
程唳云照做了,虽然近看感觉很古怪,但好在老福晋眼神不济,大约也看不太清楚。
何况他能这样,就已经让程青云很知足了。
他连忙又鼓动了一下梅檀心,让他也喜庆些。
这孩子一向很喜庆,比他家弟弟会来事儿多了,所以他便不太放在心上,直接带着他俩进去。
程青云打头阵,当先磕了头。
他本就讨长辈的喜欢,三言两语间,老人家果然就被他逗得笑语声声,比吃了仙丹还高兴。
有了这铺垫,就算程唳云木讷些,也就无妨了。
不过,今天他弟弟的表现,倒是让他十分惊喜。
程唳云拜年后,老福晋便慈善地摸着他的头,把赏赐亲手放在他手上。
除了压岁钱外,竟还有几册精装的《陶诗汇注》和《漱玉词》。
程唳云看到老福晋给的赏赐竟然是书,眼中的神色一下子就染上了发自内心的惊喜。
他微抿着唇,原本僵硬的唇角便化开了一个真心的笑,颊边若隐若现一个小小的梨涡,竟漾起了三分暖意。
程青云一瞬间喜出望外——他知道弟弟这个表情,就已经是喜悦到极致的样子了。
而老福晋,自然也是万分开怀,弯着一双眼睛:
“瞧瞧,哪有孩子不爱笑的呢?只不过,有的孩子给个糖豆就会笑了,有的孩子你得给别的——但只要是人,真心高兴了都是会笑的。”
程唳云微微脸红。
就连王爷也凑趣道:“还得是额娘福慧双运,这说出来的都是道理,儿子受教了。”
“就你会恭维。”老福晋被他逗得乐不可支。
沈玉卿也连忙恭维她慈悲心肠,而程青云则高兴地带着程唳云连连谢恩。
花厅里顷刻间便是满室生春,一派祥和喜气。
而最后,终于轮到了梅檀心。
程青云正欣慰着,扭头一看,却见小梅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大对劲。
他竟然绷着张脸。
这孩子,不会是因为第一次来王府,给吓着了吧?
他赶紧撺掇了一下,暗示他要喜庆起来!
可是梅檀心根本没理他。
程青云紧张得冒汗——
这怎么刚教好一个,又来一个这样的!?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他就那样走到地毯中心,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就梗着脖子,愣兮兮道:
“奴才给王爷、老福晋请安,祝王爷发财生官,越过越旺,银子多得能砌炕,老福晋身体倍儿壮,吃嘛嘛香,八十了也能啃动大骨头棒!”
恒祐刚闲适地捧起茶盏,听了此话,噗地一声,把口里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