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从午后,一路砸到了日暮时分。
风摧叶绿,雨妒花红。
花园的小路上,前些日子还明丽如火的石榴花瞬间萎顿满地,连池塘里的锦鲤,都躲到了莲叶深处不见踪影。
“程唳云,程唳云!”
梅檀心踏破花泥,把整个沈宅都找了整整一遍,也没找到程唳云。
那个人一整天都没吃饭,不在师父们那里,也不在他的书房里。
梅檀心把湿透的外衣顶在头上,终于寻到了这花园深处。
在那棵歪脖子柳树旁,破败无人的小亭里,他终于远远地瞧见了他。
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角落,是程唳云倒仓以后偷偷来吊嗓子的地方,是梅檀心半夜嚎啕的地方,也是他们两个几个月以来一起打把子、说笑玩闹的地方……
而此时此刻,程唳云正席地坐在那小亭里。
他怀里抱着他的那只狮子猫,风雨的遮挡下看不清表情,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
梅檀心跑了过去,把湿透的衣裳扔到一旁,轻手轻脚蹲在了他面前。
“程唳云,你……”
他急着想要找到他,可是真的找到了,却又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最终,他说,
“可你别憋在自己心里,你有什么话就跟我说,你想哭也行,我绝对不笑话你!”
那只雪白蓬松的小猫抬起头来,用两只蓝眼睛看着他,轻轻喵了一声。
可他的主人却仍然沉默着,不发一言。
程唳云的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的那双眼睛,也像变成了了无生气的玻璃珠,变得空洞无神。
唱戏的,眼睛都会说话,程唳云就算从不大悲大喜,那双眼睛里的神色都永远是那么生动。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满是带着冷意的高傲,那样的锋芒毕露,仿佛会说话。
此时此刻,梅檀心宁愿他再用那样的眼神睥睨着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顷刻间就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程唳云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你理理我!”
梅檀心有些急了,用两只手晃了晃他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程唳云才终于开口。
“我的最后一出戏,是跟你一起唱的。”
他轻声道。
梅檀心愣了愣。
他看见,程唳云的唇边竟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天边响起一道惊雷,让梅檀心的心尖蓦地一颤。
那支他们一起合唱的《皂罗袍》,伴着那雷声自天边传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颓垣。”
梅檀心倏地站了起来。
他的胸膛起伏着,两道咸涩就那么顺着脸颊滚烫地落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握紧了拳头,大喊了出来:
“不好!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梅檀心的嘴唇发白,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你说过的,我给你当多少次配角,你就要给我当多少次,难道你都忘了?你还给我写过字据的!”
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果,他还想跟他比一辈子呢!
他还想着,等到他们都出了师,他要再跟程唳云唱一次轰轰烈烈的对台戏,一定要也打败他一次,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们两个是势均力敌……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宁愿一辈子都比不过程唳云,也不要看着他就这样废了,无声无息地当了被大浪卷走的一粒沙。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然而,程唳云却像是已经接受了。
他们最后的那一出戏唱得春色满堂,好像对他来说,那就已经是一个足以让他满足的结局了。
杜丽娘曾说,梅树依依,他日得葬此处,幸矣。
梅檀心一直不明白这戏词——是多痴的一个人,才能连想到自己的死都觉得幸运?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并不是一种痴心,而是绝望。
因为她一早知道,那样绚烂的春色只有梦中一度,自己终其一生,都再也寻不到了。
对一个必将消散的梦来说,能终结在最美好的地方,已是幸矣……
梅檀心喉头发紧,泪眼模糊。
而程唳云只是抬起了眼睛,轻声道:
“对不住。”
那声音带着深深的诚挚,好像早就准备好了。
可是,那样的道歉却让梅檀心更加心碎,他蹲在了地上,彻底哭出声来:
“我不要你说这些!”
梅檀心原本想过,反正程唳云也不喜欢当旦角,或许废了小嗓,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生来是男儿郎,谁愿意被生生拗成女儿模样?学旦角的男孩子,哪一个心里没有过抵触?
看客只知台上佳人青丝婉约、步步生莲,却不知道要磨去一个男儿郎的刚性,化为绕指温柔,得用多少残酷的切磋琢磨……
像程唳云脾气这样硬的一个人,从小到大,得受多少搓磨,才能化作台上的聘婷佳人?
这些曲折的心事和艰难,不用他诉说,梅檀心也都能感同身受。
而从今之后,他终于再也不用受那些违逆天性的折磨了。
程唳云识那么多字,又那么聪明,就算做幕后七科,也一定能胜过所有人。
他再也不用抛头露面,被千万人评头论足了,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