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是要把十分的婉约柔媚都融进骨血里,再含蓄自矜地将八九分都收在端庄娴静之下,只能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二分来,让人偶然领略。
那样的媚骨深藏,反而更动人情志。
行住坐卧间,那腰肢绝不能故意拧成撩人的曲度,落了轻浮下品,可是随着步态轻移,又要像流水一般柔顺,弱柳扶风。
连云肩上的穗子被带动着轻轻地一摆,都带着一种隐而不宣的绰约。
就算看单看那腰,都能让人看得出来,那绝不是男子的身姿。
可是洽洽,要有了男子的力量,才更容易做出那般如流水的温润和菡萏一般的玉立。
梅檀心偶尔看程唳云练功的时候做出这样腰肢曼妙的身段,都会看得心尖一颤,有时甚至麻麻酥酥的,能让他发上好一会儿呆。
他自己也不知这是什么缘由,他只知道,程唳云那样的时候好美。
眼下他穿成这样,让梅檀心的思绪更加浮动。
他把那心潮归因于同行间的羡慕,拉着程唳云,要他也教教自己。
“我记得你走台步的时候那个腰的身段特别漂亮,要不你也教教我呗!”
他凑近了程唳云,两只手从水袖底下拉住了他的手。
果不其然,他看见程唳云的脸颊上就渐渐浮上了一层粉红。
他刚刚被梅檀心莫名其妙满眼桃花地盯了半天,已经够局促不安的了,这会儿听到这样的要求,更是不知所措。
“我那个,什么台步啊……”
他难为情起来,想敷衍几句,顾左右而言他。
可是梅檀心的心里还痒得厉害,步步紧逼地问:
“你就别装傻啦!就做两次给我看看嘛,我真的想学,好不好嘛?”
那实在让程唳云太苦恼了。
不是他小气鬼,而是除了上台,以及在沈玉卿跟前练习的时候之外,他实在不好意思做出这一副妇人的柔媚之态来。
他吭哧了两下,还是通红着脸,不愿意做。
可他越是这样,梅檀心却越是不依不饶。
“你怎么这样不公平?”
他脑瓜里一下子就冒出歪理来了,说,
“你这样都在台上给千万人看过了,为什么就单单不能给我看一下?你就这样狠心,难道偏偏亏待我一个么?”
程唳云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亏待他什么了。
可是经他这样一说,他倒还真的被绕进去了一般,觉得梅檀心对自己来说,可比那些看戏的人要重要多了,所以自己是该给他单独品鉴一下自己的身姿才对……
“不亏待你。”
他连忙说。
于是,他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答应了,略整霓裳,还真的准备做给梅檀心看。
幸好,沈玉卿适时地出现,挽救了他晕晕乎乎的脑袋。
“我就知道你安安静静准没好事!又来这裹乱!”
他呵斥梅檀心。
“我没裹乱,就是想跟他讨教……”
梅檀心本能地狡辩了半句。
结果只得到了师父更刻薄的阴阳怪气:
“哟,看来您对我这个师父还是不满意了?现在又改拜程唳云为师了?行啊,那你现在给他磕头吧,要不要我给你俩做个见证啊!”
梅檀心吓得抱头鼠窜,只得连连摆手连连认错。
他觉得师父这一手极具特色的冷嘲热讽,实在是比一顿明火执仗的大骂要震撼人心得多了……
“再敢偷学他的,往后你就当程唳云的徒弟!”
梅檀心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委委屈屈地退到了旁边的地缝里。
他也知道,师父教程唳云的,都是密不外传的绝活,自己恐怕是没资格学的。
不过,即便师父不把那些最掐尖的功夫和戏码传给他,只要他是真心栽培自己,就算只教给他次一等的功夫,他也足够欣喜了。
他真的不指望师父对他跟对程唳云一样——他觉得自己这块材料也不配。
可是,他真的也想有一天,能让师父对他哪怕点一下头,想让他发自内心地认可自己……
而他没想到的是,在程唳云正式登台的那一天,他心中残存的一切不解,竟忽然都云开雾散,变得无比明朗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