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断拿了个主意,就快步下了台阶。
看见他现身,人群中便是一静。
等众人看见他亲手将花继芳扶了起来后,一阵阵压着声音的议论就响了起来。
“花师父,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我师弟正愁寻不到您的行踪,快请起来。”
程唳云声线放得柔和,言辞殷切。
而小毛接了他一个眼色,也连忙帮腔:
“是啊,我们梅老板知道您来了,喜得跟什么是的,一叠声急着邀您上去吃酒,他只恨不能早些孝敬您老人家呢!”
那花继芳听了这话,浑浊的双眼乜斜着露出了几分笑意,忙跟着程唳云上楼去。
“别打量着蒙老子,不好好孝敬我就等着瞧,有他的好果子吃!”
围观人等没了热闹可看,这才终于散了。
酒楼经理抹了把汗,连忙跟着上来。
程唳云把人扶上二楼,却没将他带进席上,而是将他一路拽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杂物间里。
花继芳被半哄半推弄进了门,才意识到不对,想要叫嚷起来。
“师父,师父!”
程唳云忙堆起了笑,
“您先用些热茶水,要吃什么尽管吩咐,我这就去叫梅檀心过来。”
“哼,”
花继芳冷笑一声,
“这是嫌弃我上不得台面?也行,只要有酒菜,我什么等不得。”
方才打眼一看这人,程唳云便知他饥一顿饱一顿已经很久了,那两颊的皮都紧紧贴在了骨头上,薄得像朽木上糊着的一层纸。
果然,伙计端来一大碗热腾腾的疙瘩汤和一笸箩烧饼,就足以拖住了这老叫花子。
狼吞虎咽的声音一响起来,程唳云便冷了脸。
他拉着小毛出去,低声嘱咐他和经理把门看牢,无论如何都不准把人放出去。
小毛认真地点着头,用自个儿的整个身子堵紧了门口,一动都不再动。
·
欢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夜凉如水,月至天心。
梅檀心终于把尽兴的师父们一个一个送上回家的黄包车,依依送别。
徐益善喝得大了些,梅檀心亲手把他扶上车,还亲呢地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师父的红脸。
虽有师弟们护持,但梅檀心还是眼巴巴望着那车辆隐没在街口,才依依不舍地转回身来。
沈玉卿是最后一个离席,拉住了他的手。
他还有话要交代。
“檀心,程唳云出师的时候,我也跟他说了这些话,今儿,也照样嘱咐给你。”
梅檀心连忙认真听着。
“你虽出了师,可是学无止境,师父不过是刚刚把你带进这个门槛而已。”
沈玉卿语重心长。
他虽也饮了不少酒,可眼神却没有半分模糊,仍然泛着明晰的光彩。
“现而今你是风华正茂,再争荣夸耀也不为过,可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能倚仗的还有什么?若不从现在开始就细细地思量,等你年老色衰的时候,就只能等着被后辈夺席。”
师父金口玉言,梅檀心听进了心底。
虽然还是一样的道理,可如今的梅檀心听了,早已不像三年前那样毛躁气盛。
他已经知道,戏曲的山比他想象的要高很多,翻过了一重,还有一重。
那是师父亲手带他领略过的。
梨园行里,教会了徒弟就会饿死自己的师父大有人在,可是沈玉卿从来都不怕这些。
哪怕把自己的招牌戏给了他跟程唳云,他还是稳坐第一名旦的宝座,不管他们多么红得发紫,他都仿若跳出三界般,不受丝毫撼动。
梅檀心心知,那是因为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师父一定是自少年起,便几十年如一日地不断精进着自身,因为他从未停止翻山越岭的脚步,所以后辈永远只能望其项背,而无从超越。
“师父,我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认真地把师父的每个字都印在了心里。
沈玉卿面色一舒,他现在已经不担心梅檀心会不珍重他说的话。
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聪明灵透,自己的话不必再说第二次。
接着,他便继续说第二件事:
“既然说到要学无止境,今后不论你拜什么师父,都要以他们为尊,不许提我的教法,更不能用我教你的东西抵触人家,等学完了,回家再自己思量取舍就是。”
梅檀心一应点头,他知道,师父是不想自己因曾经师从他这样的权威而心生倨傲,少了虚心。
“你徐师父刚才百般嘱咐你,叫你不许再自毁名誉,更不许沾染恶习,即便是啰嗦,我也还是要再跟你饶舌一遍。”
沈玉卿的语气有些絮絮,但仍旧郑重,
“要是让我知道你犯了这一条,就算是你七老八十了,只要我活着,都会亲手打断你的腿。”
“都怪我不好,让师父操这么多的心,”
梅檀心带着愧色,低了眉,说,
“我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再犯了,师父就请安心吧。”
听他这么说,沈玉卿便再无忧虑了。
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上了车,挥手告别。
而梅檀心也照样仰着头,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子口。
再回身时,他的身边就只剩程唳云一个了。
他笑着想去拉他的手,却忽然看见,程唳云眼中的神情竟带着肃穆。
他凑近他的耳畔,低声说了两句话。
下一瞬,梅檀心的眸子便深深一暗。
一双拳头攥紧了,骨节在静谧的夜色里咯咯作响。
他沉着步子迅速回到了饭庄,直奔二楼的走廊尽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