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什么,再问什么,在死人面前都没用了……
过了不知多久,梅檀心唇角翕动,随着一口胸中呵出的寒气,喃喃着什么。
一阵钝痛在他心底震颤,两串冰凉的泪便滑落到他铁青的腮边。
程唳云听不真切,连忙凑近了,才辨认出几声:
“找不到,找不到了……”
他神色中的空茫惊了程唳云一跳,让他无暇顾及他究竟在呢喃些什么,只是连忙扶住了他,让他依靠着自己,连连唤了几声他的名字,想把他的三魂七魄叫回来。
感受到掌心的冷汗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拂去,梅檀心有一瞬间的脱力。
但他看清了眼前的人后,还是咬紧牙关。
他借着程唳云的理,逼着自己稳稳地站住了。
饭庄经理用帕子止不住地擦着汗,那帕子都快能拧出水来了。
从发现尸身起,他便如临大敌,一双眼睛焦灼万分地在程唳云和梅檀心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好在这个点灯火阑珊,食客已散得差不多了,他让人封住了整个二楼,谁也不许上来。
此刻,见那两个小老板都不发话,他怎能不急,抹着汗堆出一脸苦相:
“二位老板,我们这还得做生意的。这人……不管您当他是师父也好,是叫花子也好,就这么倒在这,这这这……这叫什么事啊!传出去,以后谁还敢上我们这吃饭?”
程唳云握着梅檀心的手紧了紧,感觉到他指尖还在颤抖,轻揉了几下。
“檀心,眼下关于你的新闻都是炙手可热,这事早晚见报,你……”
不必他说完,梅檀心便知道他的意思。
他已经逼着自己恢复了头脑清明,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沉静。
他从马褂前襟上解下了那串才刚上身没几天的红玛瑙压襟。
“小毛。”
才不多久,他的声线已经平稳了下去,只是嘴唇还透着些许苍白,
“去最近的杠房,找人来把人抬到义庄去,再打一口上好的棺材,我亲自为他入殓。”
那声音里几乎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只有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速不由得放缓,落了重音。
“……好、好。”
小毛小心翼翼从他手里接了那串玛瑙,在门槛上磕绊了一下,跌跌撞撞跑出去了。
·
珠市口,寄骨寺。
纸钱飘摇,从敞开的寺门口一路飞扬到大街上。
这寒寺破败荒芜,从来都是暂存无主尸身之所,往常都只有草席卷着人进去,再一口薄棺出去,未像今天这样,唢呐齐鸣,人流涌动。
“哎,奇怪了,这是怎么话说的?”
行人纷纷议论着。
“您没看报纸呐?是梅檀心,他死了个老师父,趁今天得打发送葬呢。”
同行人答道。
“嘿,这老戏子可真没福气,好不容易熬到小梅红了,该等着受用孝敬呢,他倒死了。”
那人随口叹息。
同伴却道:
“嗐,他死得倒也不冤,沈玉卿和徐老板都亲自说了,这姓花的为师苛酷,当年差点把梅檀心打死。”
梨园里,这样的师父也大有人在,没人会觉得稀奇,只是得善终的太少太少,令人称奇。
“哟,照这么说,这小梅郎还真是重义气,还肯给他操办,这排场也真不算小啊!”
“谁说不是呢,这就叫仗义每多屠狗辈,这小子也算是有德啦……”
程唳云随着送葬的队伍,听着梅檀心雇来的号丧人卖力地干哭着,一路看着他眼睛里沉沉的暗色。
给花继芳停灵的这几天,他一直都是如此。
程青云知道此事后,连忙先下手为强,联络报社连发了好几篇新闻和评论,称赞梅檀心义举,将丑闻的苗头死死按灭了。
他又预支了一笔戏份给他,告诉他,不必心疼花费,丧礼定要办得越周全越好、越多人知道越好。
这些主意现在看来都极对。
花继芳固然不配如此厚葬,但能用他的死为梅檀心赚来一个义伶的名号,也足够他受益终生了。
可是,梅檀心虽然始终言听计从,却不知为何,一直心怀沉郁。
程唳云不放心他一个人摔丧驾灵,便一路随他一起到了城西义地。
新坟一封,梅檀心打赏了抬杠子的众人,打发他们走了之后,天地才终于重归安静。
那些干嚎的哭声和呕哑嘲哳的唢呐离了耳根,漫天的风声才变得那样淡,那样清凉。
梅檀心孝衣未褪,虽早已没了看客,缺还是保持着跪着的姿势,怔怔地盯着火盆里明灭的纸钱。
他沉默着,程唳云便也不语,只是给他静默的陪伴。
过了不知多久,梅檀心才终于开口。
“程唳云……你说,人死了,那些只有他知道的事,是不是就再没人能知道了。”
那声音低而轻,带着难以分辨的颤抖之意。
“什么事?”
程唳云微微皱眉,迷惑不解。
然而,梅檀心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程唳云静静地等了片刻,才轻叹了一口气。
或许,梅檀心是想不通花继芳过去虐待他的原因吧,他想。
可,这世上的恶哪有那么多缘由道理?
他知道梅檀心未必不懂这个,只是心里还过不去哪道坎罢了。
他轻轻将手掌放到梅檀心的后心抚摸了片刻,想给他几分带着温度的支持,轻声劝慰:
“檀心,你别放不下了。他这样,不也算是现世报么?你与他恩怨也算相了,就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吧!”
不论再怎么样也好,他只是不希望过去的任何阴霾再缠扰梅檀心一分一毫。
最好让它们都散在风里,永远离了他的身心。
然而,梅檀心闭了闭眼睛,心口的钝痛却没有因此而减弱半分。
怎能让他忘得了,放得下!?
两行热泪随着后心的温度涌到了他的腮边。
他握紧了拳头,咬紧的牙关咯咯作响,死命地一个字都没让自己吐出来。
然而,他的心头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自己最后质问花继芳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他从背后将花继芳撕扯起来摔到墙上的时候,喉咙深处带着血腥味怒吼出了那个埋在他心底七年的问题——
“说!你到底把我妹妹卖到哪儿去了!”
妹妹,巧儿……
梅檀心一遍遍地念着心底的那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她那稚嫩的笑脸,眼泪咸涩地滚落腮边。
泼残生,除问天……